江东市外围,城乡结合部,深夜。
废弃的物流园区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破的仓库和锈蚀的集装箱在稀薄的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腐烂垃圾和若有若无的工业废气的混合气味。然而,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却有三处极不协调的“寂静”。
这三处“寂静”位于园区不同方位:一处是半塌的仓库二楼窗口,一处是集装箱堆场的阴影深处,另一处则是废弃水塔的顶端。它们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加凝滞,连尘埃的飘落都显得迟缓,偶尔有夜行的野猫或老鼠经过附近,会突然炸毛,惊惶地绕道而行,仿佛本能地感知到了无形的威胁。
这正是黎通过意识传递给林薇信息中提到的“猎犬”——那些拥有“相位锁定”能力、正在对江东市进行多点扫描定位的深蓝色追踪者。它们没有实体,更像是高度凝聚、具有特定功能的能量场,完美地融入了环境的“背景噪音”中,常规探测手段极难发现。
距离园区一公里外的一座小山包上,黎和曦并肩而立。黎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温润而睿智的三色螺旋光芒,曦的乳白色眼眸则纯净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她们没有散发出任何明显的能量波动,如同两尊融入夜色的雕塑。
“三个点,标准的三角定位阵型。”黎的意识波动平静地传递给曦,“‘猎犬’的相位锁定需要时间建立稳定的空间锚点。它们现在处于‘潜望’状态,能量收敛至极,只进行被动的信息接收和微弱扫描。一旦我们或者林薇那边有任何大规模、有特征的能量活动,它们就能瞬间完成精确定位并发出信号。”
曦轻轻点头,乳白色的眼眸锁定了水塔顶端的那片“寂静”:“姐姐,它们给我的感觉,不完全是‘程序’。里面有一种很淡的‘饥饿’和‘执着’。”
“李正平制造的‘失败品’基础上,混合了更古老、更混乱的东西。”黎的声音带着冷意,“可能来自第七纪元封印的污染,甚至更早。它们被某种意志驱使,目标明确。但这也给了我们机会——有‘欲望’,就有可以利用的‘惯性’。”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淡金色、深蓝色、靛青色三色能量如细小的游鱼般在她掌心浮现,开始以极其复杂的方式交织、编织。这不是攻击性法术,而是一种精巧的、模仿特定“信息诱惑”的能量结构。
“根据母亲遗产中的零星记载,以及我和曦自身结构的体会,”黎一边操作,一边向安全屋方向同步传递着信息和解释(尽管林薇他们暂时无法回应),“这种‘猎犬’对高度有序的监管者能量、以及混乱的污染能量都异常敏感。但它们最‘渴望’的,是两者在激烈冲突中产生的、高度不稳定但信息量巨大的‘边缘态’能量碎片,那对它们来说是‘补品’。”
她掌心的能量结构逐渐成型,变成一个不断在淡金色秩序与深蓝色混乱之间快速闪烁、边缘迸发着细小能量火花的微小光球。
“我们要做的,不是攻击或驱散——那会立刻暴露并引发激烈反应——而是‘投喂’和‘误导’。”
说完,她屈指一弹。那颗微小的、模拟“边缘态”的能量光球悄无声息地飞向废弃物流园区,但它没有飞向任何一个“猎犬”的潜藏点,而是落在了园区中央一块空地的锈蚀铁桶上。
光球接触铁桶的瞬间,无声地“炸开”,模拟出极其微弱但特征“纯正”的能量扰动——就像是有监管者级别的存在,在这里不小心泄露了一丝力量,并与环境中的微量污染发生了轻微冲突。
效果立竿见影!
三处“寂静”几乎同时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波动。水塔顶端的“寂静”区域,空气扭曲了一下;集装箱阴影处,地面的一小片尘土无风自动;仓库窗口,一只趴着的蜘蛛突然僵直掉落。
“猎犬”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但它们极为谨慎,没有立刻扑过去,只是加强了那一片区域的扫描强度,试图分析这“意外之喜”的来源和真实性。
黎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再次凝聚出两颗更小、更“诱人”(模仿的能量特征更接近监管者核心能量)的光球,分别射向远离林薇安全屋方向的另外两个无关地点。
“猎犬”的波动更明显了。三角定位的稳定性开始动摇。三股隐晦的、贪婪的“注意力”开始在那三个诱饵点之间犹疑、徘徊。
“就是现在。”黎对曦点点头。
曦闭上了她乳白色的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眸中不再是纯净的乳白,而是浮现出极为复杂、不断流动变化的银色数据流——那是她体内源自李正平植入的“逻辑程序”部分的能力,经过黎的帮助和自身的成长,已经转化为强大的信息处理与模拟能力。
她锁定那三个“猎犬”,开始释放一种极其特殊的、非能量性质的信息流。这信息流不携带任何力量,只包含大量重复、矛盾、经过精心编织的“空间噪声”和“时间戳错乱数据”。它就像在“猎犬”敏感的“听觉”里,同时播放几百个不同地点、不同时间的微弱信号录音,并且这些录音还在不断互相覆盖、篡改。
对于依靠精确相位锁定和信号分析来定位的“猎犬”而言,这无异于一场信息风暴。
三个潜藏点的“寂静”彻底被打破,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迹象。它们就像突然失去了方向的猎犬,开始本能地加大扫描功率,试图从混乱的信息中分辨出真实信号,但这反而让它们自身的“相位特征”在黎和曦的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
“定位完成。”黎眼中三色螺旋光芒一闪,“它们的‘巢穴’信号指向不止一个方向。有微弱的维度残留气息还有,至少三个位于本省不同城市的、微弱但持续的能量汇聚点。它们有现实世界的‘锚’和支援点。”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发现。这些“猎犬”并非孤立地从维度外潜入,它们在本世界有根基,有协作网络。
“要清除它们吗?”曦轻声问,她的信息干扰仍在持续,让三只“猎犬”困在自我制造的信号迷宫里。
“不。”黎摇头,“清除会惊动背后的控制者。现在让它们继续‘困惑’和‘无效工作’最好。我们已经拿到了它们的特征频率和可能的锚点信息。把这些传给韩辰和林薇,让他们在现实层面去调查,比我们在这里打草惊蛇更有价值。”
她将捕捉到的“猎犬”特征频率、紊乱时暴露的微弱锚点坐标信息,打包成一段加密的意识数据包,再次尝试向安全屋方向发送。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猎犬”被干扰,对特定频段的封锁减弱,信息包成功地穿透了屏障,送达了顾老和林薇那里。
做完这一切,黎和曦的身影缓缓变淡,如同融化在夜色中,消失不见。只留下物流园区里三只依然在信息风暴中徒劳打转、消耗着能量的“猎犬”。
而她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黎感知到的、那几个“锚点”坐标中,最近也是能量反应最隐晦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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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省委,韩辰办公室。
凌晨一点,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韩辰站在省域地图前,目光锐利。他刚刚接到了孙为民的加密电话,汇报了黎和曦传来的关于“猎犬”和现实锚点的情报。
情报显示,三个可疑锚点分别位于:省会江东市高新技术开发区的一栋外资背景的生物科技公司研发楼;沿海经济大市沧浪市远郊的一个已关停多年的小型化工厂旧址;以及,云山市下属一个以温泉度假闻名的古镇——龙泉镇。
这三个地点看似毫无关联,分属不同行业、不同区域。
“外资生物科技公司关停化工厂旅游古镇”韩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眉头紧锁。李正平的余党,或者说新的未知势力,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锚点”?
高新技术公司可能掩盖高科技设备的运行;关停的化工厂地广人稀,便于隐藏;但温泉古镇人员流动大,看似不利于隐蔽,除非那里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似乎提过一句,龙泉镇的地下温泉脉,可能与云山地脉的某个次级支流存在微弱的联系。难道对方在利用地脉环境?
就在这时,秘书小陈轻轻敲门,脸色有些奇怪地走了进来:“书记,省委办公厅机要室转来一份加急密件,来自北京,署名是‘长城’专家组,但发送权限极高,直接对接您。”
韩辰接过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u盘,插入专用电脑。验证通过后,里面只有一份简短的情况通报和一份人员名单。
通报称,根据“长城”专家组对近期全国范围内异常能量事件的交叉分析,发现一个可疑模式:部分事件发生地附近,都曾有过一家名为“寰宇生命科学基金会”的境外非政府组织(ngo)或其关联机构的活动记录。该基金会背景复杂,名义上从事慈善医疗和生态保护,但其资金流向和部分研究项目存在疑点。通报末尾附上了一批该基金会近期在境内接触过的机构和个人名单,要求相关省份高度关注。
韩辰快速浏览名单,瞳孔骤然收缩!
名单上,赫然出现了江东市那家外资生物科技公司的名字——该公司曾接受过“寰宇生命科学基金会”的“科研合作资助”!
而沧浪市那个关停化工厂所在的区县,去年曾有一个由该基金会资助的“土壤与地下水污染修复示范项目”申报,但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
最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龙泉镇所在的云山市,去年曾计划与一个国际组织合作开展“地热资源可持续利用与社区健康”项目,项目的技术咨询方之一,正是这个“寰宇生命科学基金会”!虽然项目因“技术路线分歧”最终未实质启动,但基金会的前期调研团队在龙泉镇待了足足两个月。
线索串起来了!这些“锚点”绝非随意选择,都与这个神秘的基金会有着或明或暗的联系!
“老师”的残余势力,很可能已经与这个境外组织勾连,或者,这个基金会本身,就是“老师”背后更大网络的一部分!
“小陈!”韩辰立刻下令,“通知孙为民书记,国安厅,还有‘长城’组的同志,立即到我办公室开紧急会议!另外,让办公厅通知赵立春省长,明天上午的书记办公会提前到凌晨五点。议题临时增加,讨论‘加强对外资、外智引进中的安全风险审查,特别是生物科技、环境工程等敏感领域’。”
他要用官方的、合规的方式,迅速启动对那个外资生物科技公司的调查,并重新审查所有与“寰宇生命科学基金会”有关的合作记录。同时,凌晨五点的会议,也是一次对赵立春的试探和施压——他要知道,这位省长对突然加强外资安全审查的态度,以及他是否与这些异常情况有任何可能的关联。
会议通知发出后,韩辰坐回椅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妹妹带回了希望和力量,也引来了更狡猾、隐藏更深的敌人。这场斗争,从地脉网络、异度空间,已经彻底延伸到了现实世界的经济、科技和外交领域。
他必须同时下好现实和超现实这两盘棋,一步都不能错。
而在他办公室窗外遥远的夜色中,黎和曦的身影,正如两道无声的流星,划过天际,朝着龙泉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们要亲眼看一看,那个温泉古镇之下,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