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幕还未完全褪去夜色的沉郁。
东方天际只堪堪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被谁用毛笔尖蘸了点清水,晕染得模糊又朦胧。
支棱起来的简易帐篷旁,有人正弯腰收拾着折叠桌椅,金属支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蹲在篝火馀烬边,往架起的铁锅下添着干柴,火星子噼啪作响,腾起缕缕青烟。
还有人来回穿梭在各式车辆之间,检查轮胎气压,捆绑车顶的行李。
脚步声、交谈声、汽车引擎的试运转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充满烟火气又带着几分仓促的网。
空气中,很快就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饭香。
营地角落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李微却没什么胃口。
她手里攥着一片硬邦邦的面包。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却象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不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顾晚舟。
顾晚舟今天穿了件军绿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淅却结实的手腕。
她正踮着脚,往一辆双层校车的储物架上摆放物资。
动作麻利得很,弯腰、抬手、整理,一气呵成。
额角沁出的薄汗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象极了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
李微看着看着,牙根就咬得发酸。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到顾晚舟身边,是赵鸿光。
赵鸿光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抬手拍了拍顾晚舟的肩膀。
顾晚舟闻声转过头,仰着脸听他说话,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原本略显锐利的轮廓。
李微看不见赵鸿光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晚舟的脸色一点点变化。
起初,她还微微蹙着眉,嘴角抿成一条线,带着几分少女的矜持。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显然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格外兴奋的消息。
那副鲜活又雀跃的模样,象一根针,狠狠刺进了李微的心里。
李微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一股憋闷的火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顾晚舟永远都能这么顺风顺水?
凭什么好事永远都轮不到自己?
“微微,面包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
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李微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男人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里还捏着一个包装完好的盼盼小面包,正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这男人原本是星火车队的,叫什么名字李微没记清。
看他现在这副懦弱的模样,做事抠抠搜搜,连一瓶矿泉水都要省着喝,是以前的李微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人。
放在几天前,要是这男人敢凑到自己跟前,李微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挥手让他滚开。
可现在……
李微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顾晚舟的方向。
赵鸿光已经离开了。
顾晚舟却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猛地攫住了李微的心脏。
自从顾晚舟跟她解绑,不再和她组队同行之后。
这种不安就象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
在这末世里,她一个女人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新的搭子。
一个能让她在车队里站稳脚跟的依靠。
眼前这个瘦男人,虽然看着不顶用,但至少,他对自己是有几分心思的。
李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还算温和的微笑,点了点头。
“好。”
那瘦削的男人见她收下了面包,眼睛顿时亮了亮,有些受宠若惊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瘦男人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看着瘦男人跟跄着离开的背影,李微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鄙夷。
可很快,那丝鄙夷就被更深的焦虑所取代。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顾晚舟早早就察觉到了。
从李微盯着她的那一刻起,顾晚舟就感受到了背后那道火辣辣的视线。
带着怨毒,带着不甘,象一条阴冷的毒蛇,缠得人浑身不舒服。可顾晚舟没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
她懒得搭理李微。
那个蠢女人,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
她以为自己能在车队里混得风生水起,是因为她那张还算漂亮的脸?
还是因为她那点小聪明?
不过是仗着以前跟自己绑定在一起,沾了自己的光罢了。
顾晚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个未开封的某米手机塞进储物架的夹层里。
别看末日里没有信号,这些电子产品也不值钱,但车队里有澜湾,什么都能变废为宝。
李微那个蠢货,大概到现在都以为,她能开上那辆别克车,是她自己的本事。
顾晚舟轻轻嗤笑一声。
真是可笑。
若不是当初她看李微一个人可怜,带着她一起搜集物资,又把找到的那辆别克车分给她用。
就凭李微那三脚猫的功夫,别说开车了,能不能在这末世里活过三天都是个问题。
现在倒好,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着跟自己结仇,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好象自己欠了她什么似的。
顾晚舟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个让人扫兴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喇叭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营地的喧嚣。
“都听着!
马上出发!
大家不要掉队!
不要掉队!
不要掉队!”
老李头扯着嗓子,站在一辆皮卡车上大喊。
他手里的铁皮喇叭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声音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李头是车队的普通幸存者的管理者,负责统筹普通幸存者的物资分配,他的话,没人敢不听。
营地间的喧嚣声顿时更盛了几分,收拾东西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很快,车队就整装待发。
赵鸿光的越野车一马当先,开在最前头。
长长的车队象一条蜿蜒的巨蟒,缓缓驶离了这片临时驻扎的空地。
一路上,车队走走停停。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铅灰色的天幕被一点点染成淡蓝色,路边的风景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从荒芜的郊野,到破败的城郊结合部,再到被藤蔓爬满的城市边缘。
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玻璃幕墙破碎不堪,露出里面钢筋水泥的骨架,象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车队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座死寂的城市里,直到驶出。
顾晚舟开着在双层校车的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