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往前滑了一段,李树的事情尘埃落定,判刑入狱,白湖村李家的这场风波渐渐平息,只在茶余饭后偶尔被人提及,作为教育晚辈的反面教材。
李老头心里那点疙瘩,随着族里把事情处理得妥帖,也慢慢化开了一些,只是提起李树,终究还是会重重叹一口气。
这天下午,李四平在市里“十里香”火锅总店楼上的办公室里,正听着章楠汇报商贸城最新的招商进展,秘书轻轻敲门进来。
脸上带着点为难:“李总,楼下有个年轻人,说是您侄子,叫李强,想见您。我让他等一下,您看”
李四平微微一愣。李强?他迅速在记忆里搜寻,是李树的大儿子,今年应该快十七了。他印象中还是个半大孩子,没想到会独自找上门来。
“让他上来吧。”李四平对章楠点点头,示意汇报稍后继续。
不 一会儿,一个身材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上还带着些未脱稚气,但眼神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重和局促的少年,被秘书带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敢抬头直视李四平,嘴唇嗫嚅着,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叔。”
李四平打量着他。模样有几分像李树,但气质截然不同,没有李树那种油滑和戾气,反而显得过于沉默和畏缩,大概是家里突逢变故,承受了太多压力和白眼。
“是强子啊,长这么高了。进来坐。”
李四平语气平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秘书说,“倒杯热水来。”
李强拘谨地挪到椅子边,只坐了半个屁股,接过水杯,手指冰凉。
“家里都还好吗?你妈身体怎么样?弟弟学习跟得上吗?”李四平先开口,问些家常。
“还还行。妈在纺织厂找了份临时工,弟弟上初中,成绩中等。”李强低着头,声音很小。
“谢谢小叔和爷爷奶奶,还有族里帮忙赔偿的钱,妈说以后一定慢慢还。”
“那些事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四平摆摆手,“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李强猛地抬起头,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大了一些。
带着急切和恳求:“小叔!我我不想读书了!高中课我跟不上,家里现在这样我也读不下去了。我想出来干活,挣钱!帮衬家里,供弟弟读书!小叔,您您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份工作?我什么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求您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力气,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章楠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和自家孩子年纪相仿却过早承受生活重压的少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李四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看着李强那单薄却挺直的脊梁,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李树的混蛋,也想起了这孩子并无过错,却要背负父亲犯罪带来的阴影和家庭的重担。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虽然混账,但父亲健在,家底尚可,还有浑的资本。而眼前的李强,连浑的资格都没有,他必须立刻成熟,挑起大梁。
但是,辍学打工,真的是出路吗?
“强子,”李四平放下杯子,声音沉稳有力,“抬起头,看着我。”
李强身体一颤,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期待。
“你想为家里分忧,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比你爸强。”
李四平先肯定了他一点,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说不想读书了,要出来干活。我问你,你今年多大?高一还是高二?”
“虚岁十七,高一下学期。”李强回答。
“十七岁,高一。你能干什么活?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还是去厂里当学徒工?”李四平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个问题都敲在李强心上。
“这些活,你能干,也能挣点钱。但然后呢?五年后,十年后呢?你还是只能干这些,挣
着勉强糊口的钱。等你弟弟上了大学,需要更多钱的时候,等你妈年纪大了干不动的时候,你怎么办?靠力气吃饭,是最不牢靠的。力气会随着年纪变大而变小,但知识和技能不会。”
李强被问得愣住了,他只想眼前解决家里的困难,没想过那么远。
“小叔不是不帮你。”李四平看着他,眼神认真,“相反,我很想帮你。但帮你,不是给你一个随时可能被替代的体力活岗位。那是在耽误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给出自己的条件:“强子,你听小叔的。回去,把高中读完。不用你考多么好的大学,但至少,把高中毕业证拿到手。这是现代社会最基本的敲门砖。在这期间,你家里的困难,族里、包括小叔我,不会看着不管,至少保证你和你弟弟的基本生活和学业。等你高中毕业,你想工作,来找小叔。小叔给你安排,说话算话。”
李强的眼睛瞪大了,有些难以置信。
“但是,”李四平语气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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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这里得到工作,不是享福。你必须从最基层、最辛苦的岗位做起。可能是去运输公司跟车装卸,可能是去火锅店从服务员干起,也可能是去制衣厂从学徒开始。没有特权,没有照顾,和其他所有员工一样考核。你能吃得了苦,学得到东西,踏实肯干,小叔自然会看到,该提拔提拔,该加薪加薪。你要是偷奸耍滑,觉得是小叔的侄子就有恃无恐,那对不起,我第一个让你走人。这条路,比你直接辍学去干零工,起点可能一样低,甚至更累,但上限和未来,完全不同。你选哪条?”
李强呆呆地坐在那里,消化着李四平的话。他原本只求一份立刻能拿到钱的工作,没想到小叔给了他一个更艰难却似乎更有希望的选择。
继续读书的压力,对家庭的愧疚,对未来模糊的恐惧还有小叔那句“从最基层做起”、“没有特权”,让他明白,这不是施舍,而是一个带着严厉要求的机遇。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站起来,朝着李四平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但坚定:“小叔,我听您的!我回去上学!我一定把高中读完!等我毕业,我来找您!再苦再累,我不怕!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好。”李四平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回去吧,跟你妈也说清楚,让她安心。生活费和学费,不用担心。”
送走千恩万谢、仿佛重新找到主心骨的李强,李四平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处理完李树的烂摊子,还得为他儿子的未来铺一点路,这大概就是所谓斩不断的亲缘和甩不掉的责任吧。只希望,李强能真的争气。
周末,李四平带着父母妻女回了白湖一趟,大哥李老大一家也在。饭桌上其乐融融,晓峰和晓山两个半大小子个头窜得飞快,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李四平看着他们,又想起李强那过早沉重的眼神,心里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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