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像是一把锁,将杜杰彻底困在了冰冷的现实里。主控屏幕上,【project rebound】的窗口依旧固执地亮着,那999的亏损率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空气里残留着布晓怡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电子元件散发的微弱焦糊气息,钻进杜杰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滚。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机柜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承认?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把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理论亲手撕碎?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不承认?布晓怡手里那个银色的u盘,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身败名裂,学术欺诈,扰乱公共秩序……这些词砸下来,足以将他彻底埋葬。他抬起手,手腕上的eolk pro手环屏幕幽幽亮着。心率:87。一个趋于平静的数字,却和他胸腔里那擂鼓般的跳动感截然相反。他烦躁地用力去抠手环的卡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生疼。就在他几乎要把它扯下来摔掉时,手环屏幕猛地闪烁起来,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嘀嘀”声!红光刺目。屏幕中央,代表亲密度指数的曲线图,那条原本应该随着系统崩溃而彻底消失的线条,此刻像一条濒死的毒蛇,剧烈地上下窜动,数值在0到100之间疯狂跳跃,毫无规律可言。紧接着,整个屏幕被一片刺眼的红色覆盖,一行加粗的警告文字弹了出来:【系统核心算法崩溃!情感评估功能失效!请立即联系管理员!】杜杰的心猛地一沉。布晓怡刚走,系统就彻底崩溃了?还是说,她的操作,或者他刚才撞门的行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冲出实验室,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但那种死寂中酝酿着更大的风暴。他几乎是跑着冲下楼梯,推开实验楼厚重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但校园的秩序,已经荡然无存。没有eolk pro的“指导”,人群像失去了蜂后的蜂巢,陷入一种原始而混乱的躁动。“我的匹配对象呢?系统呢?!”一个女生对着手腕上空空如也的手环屏幕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它说好的80契合度呢?现在怎么办?!”“你刚才还吼我!现在系统没了,你是不是想分手?!”另一个男生揪着同伴的衣领,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他的同伴一脸茫然和委屈:“我……我不知道啊!系统说我不该道歉的……”“让开!别挡路!”有人粗暴地推开挡在路中间争吵的情侣,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末日来临般的仓惶。“喂!学生会!学生会的人呢?!出来说句话啊!”有人拿着手机徒劳地对着天空挥舞,试图寻找信号或者某个权威的声音。“完了,全完了……没有评分,我怎么知道谁喜欢我?我怎么知道该不该表白?”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蹲在花坛边,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失去了那个量化情感、指导行为的“上帝”,每个人都变得无所适从。争吵、推搡、茫然无措的哭泣、歇斯底里的质问……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洪流,冲击着杜杰的耳膜。他站在实验楼的台阶上,像一座孤岛,被这片混乱的海洋包围。他看到有人试图拥抱哭泣的伴侣,动作却僵硬而迟疑,仿佛不确定这是否“正确”;他看到有人拿出手机,对着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发呆,手指悬在半空,不知该拨给谁。这就是他“歪理派”的杰作。布晓怡的篡改是导火索,但点燃这个火药桶的,是他自己那些被奉为圭臬的、试图将复杂情感压缩成冰冷公式的理论。他以为自己在解构爱情,却无意中摧毁了维系着许多人情感安全感的脆弱支柱。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他踉跄着走下台阶,想逃离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混乱炼狱。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熟悉的林荫道,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冷风灌进他的肺里,带着雨后的湿气和草木的气息,却无法吹散他心头的沉重和窒息感。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教学楼的天台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他推开铁门,走了上去。天台上空旷而寂静,夜风比下面更加凛冽,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片坠落的星河。站在这里,校园里那片混乱的喧嚣被隔绝在脚下,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杜杰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冰冷的栏杆。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布晓怡的威胁,需要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向那个罪魁祸首之一的手环。屏幕依旧是一片刺目的红色警告:【系统核心算法崩溃!情感评估功能失效!】但在那片警告文字的下方,一行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实时生理数据,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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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率:153 bp】
【皮电反应:高】
【体温:轻微上升】153?!
杜杰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刚刚才剧烈奔跑过,心跳加速是正常的……但此刻,他明明已经停下来喘息了好一会儿,为什么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比刚才在实验室时还要快?甚至比他在课堂上舌战群儒、比他在出租屋熬夜分析数据、比他在咖啡角对着布晓怡说反话时……都要快得多!
他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节奏撞击着他的肋骨。“咚!咚!咚!”
强劲而有力,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受控制的悸动。一股陌生的热流,伴随着每一次心跳,从胸腔深处涌向四肢百骸,让他指尖发麻,耳根发烫。这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屈辱。不是恐惧。
他曾经用无数个公式试图定义“心动”,计算“吸引力阈值”,分析“荷尔蒙峰值曲线”。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种生理反应解构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当它真正以一种排山倒海、不容置疑的方式袭来时,所有的理论、所有的公式、所有的计算,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轮廓。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痛感,却奇异地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那团滚烫的火焰。他想起布晓怡在实验室里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想起她晃动着u盘时那公事公办的威胁语气,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一个荒谬而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他沦陷了。不是他的理论沦陷了。是他自己。他杜杰,这个自诩为爱情解构大师、歪理派创始人的家伙,
在精心设计了一场“反爱情”的实验之后,在目睹了整个理论体系被彻底颠覆、系统崩溃、自身面临身败名裂的巨大危机之时……竟然,不可救药地,对那个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产生了最原始、最不讲道理、最无法用任何公式计算的……心跳。
他看着手腕上那片刺目的红色警告,看着那行小小的、却固执地飙高的生理数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
最终化作一声混合着自嘲、荒诞和某种奇异解脱的、低沉的笑声。笑声被夜风吹散,消失在空旷的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