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街灯次第亮起,将杜荣昇在长椅上凝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沉默而扭曲的伤疤。公园里的人声渐渐稀落,晚风带着凉意钻进他单薄的衬衫,他却浑然未觉。那个名为“杜家”的冰冷旋涡,似乎已将他完全吞没,连挣扎的念头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想就这样坐着,让黑暗彻底包裹自己,或许沉沦才是唯一的解脱,就像祖父在酒瓶里寻求慰藉,像父亲在自我厌弃的日记里舔舐伤口。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杜荣昇木然地掏出来,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下意识地想挂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一种莫名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悸动,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漾开一丝涟漪。也许是快递?也许是……某个他早已遗忘的、关于这个城市的微弱联系?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干涩沙哑:“喂?”“请问是杜荣昇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是。您哪位?”“我姓周,是陈芳华老师的朋友。”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陈老师……她现在情况不太好,在医院。”陈芳华。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杜荣昇冻结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陈教授,他大学时代的导师,也是他踏入金融行业的引路人。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目光锐利如鹰的女人,在他毕业后远赴海外时,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华尔街风大浪急,站稳了别趴下!” 她的声音,她身上那股混合着书卷气和果决魄力的独特气息,瞬间冲破了杜荣昇脑中沉重的迷雾。“陈老师她……怎么了?”杜荣昇的声音绷紧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周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她一直在治疗,但情况……不太乐观。她昏迷前,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他补充道,“她说,这是她最后能为你做的一件事。”最后一件……事?杜荣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混杂着一种尖锐的刺痛。那个曾经叱咤讲台、指点江山的导师,那个在他最迷茫时总能一针见血点醒他的恩师,如今竟已走到了生命的边缘?“是什么?”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一封推荐信。”周先生回答,“她为你争取了一个机会。信在我这里,你看是方便现在过来取,还是我给你送过去?”杜荣昇报出了他现在租住的、位于城市边缘破旧小区的地址。挂了电话,他依旧坐在长椅上,但身体里那股冰冷的、令人绝望的麻木感,正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取代。震惊、悲伤、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愧疚。他回国这么久,陷入与父亲的战争,沉溺于家族的诅咒,竟从未想过去看望这位恩师。而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还记挂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学生?他猛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胸腔里那股沉滞的郁气似乎被冲散了些许。他迈开脚步,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无力的拖沓,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朝着那个他视为临时避难所的蜗居奔去。周先生比杜荣昇预想的来得更快。他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的男人,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他递给杜荣昇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简短地说:“陈老师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他的目光在杜荣昇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或许是怜悯?然后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杜荣昇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是颤抖着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里面只有薄薄的两页纸。第一页是打印的推荐信,抬头是本市一家颇具实力的基金公司——“国泰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陈教授用她一贯简洁有力的语言,高度评价了他的专业素养和潜力,极力推荐他应聘一个职位。杜荣昇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溢美之词,最终定格在推荐职位那一栏。“行业研究部——初级分析师”。初级分析师。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眼睛。初级!他,杜荣昇,曾经在华尔街顶级投行操盘上亿资金的精英,如今要去应聘一个……初级分析师?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羞耻和不甘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这和仓库管理员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更糟!这简直是将他过往所有的辉煌踩在脚下,再狠狠碾上几脚!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念头再次咆哮起来:经济寒冬!怀才不遇!大材小用!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日记里那张年轻而愤怒的脸,听到了咖啡馆邻座那句刺耳的抱怨。难道他也要走上这条路?在同一个泥潭里,换一个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的姿势继续挣扎?他烦躁地将推荐信翻到背面,一行手写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那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虚浮颤抖,与记忆中陈教授那遒劲有力的签名判若两人,显然是她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就的。“荣昇:弯腰不可耻,可耻的是宁肯饿死也不愿弯腰的傲慢。路在脚下,不在云端。别让标签困死你。芳华绝笔。”“芳华绝笔”。最后四个字,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杜荣昇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这些字时,眼中那份洞悉一切的锐利和深切的期望。她看穿了他,看穿了他所有的借口,看穿了他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属于“杜家”的傲慢!弯腰不可耻……宁肯饿死也不愿弯腰的傲慢……别让标签困死你……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家族四代人代代相传的病灶核心!曾祖父杜有田饿死也不肯放下“书香门第”的身段去耕种;祖父杜志刚宁可酗酒也不愿去做“低贱”的营生;父亲杜卫国眼高手低,频繁跳槽,始终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而他杜荣昇,摔掉工装马甲,坐在咖啡馆里愤怒于
“大材小用”……
他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维护着那个虚幻的、早已不存在的
“身份标签”
抱怨和逃避来掩盖内心的恐惧和无能!陈教授在生命的尽头,用这封推荐信和这行颤抖的字,为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后不是金光大道,而是一条需要他真正弯下腰、低下头,从最基础、最“不堪”处重新开始的崎岖小路。这不是施舍,是机会,更是一面照妖镜,照出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怯懦。是继续躲在
“经济寒冬”、“怀才不遇”的借口后面,像祖辈一样在抱怨和自怜中沉沦,重复那个绝望的循环?
还是抓住这最后的、带着恩师临终期望的机会,哪怕这意味着要亲手撕下
“华尔街精英”的标签!
忍受可能遭遇的白眼和嘲讽,从零开始?
杜荣昇攥紧了那两页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身后是家族沉重的阴影和循环往复的宿命,面前是一条充满未知和荆棘的道路。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