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豹头山顶，风停了，云歇了，连远处鸟兽的鸣叫都消失无踪。
太乙救苦天尊悬浮于空，脸色青白交加。
他能感觉到，九天之上，凌霄宝殿里那道漠然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西天灵山，莲台宝座上那双洞悉一切的慧眼。
他更能感觉到，下方，玉华州，凤仙郡，无数村庄集镇里，那千千万万双凡人的眼睛，正通过那诡异的光幕，死死地盯着他。
那些目光，汇聚成了一股他从未正视过，却在此刻，让他这位道门天尊都感到窒息的力量。
人道大势！
他知道，今天退无可退。
强行带走九灵元圣？他太乙救苦天尊亿万年积累的慈悲声望，将在今日毁于一旦，沦为三界最大的笑柄。
他，不能成为道门的罪人。
可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那正用八颗脑袋亲昵地蹭着他道袍，唯独断颈处血流如注，另一颗脑袋则用一种全然不解和委屈的眼神望着他的坐骑。
这头狮子，是他从一头懵懂幼兽，亲手抚养至今。
名为坐骑，实则情同子侄。
亲手斩之，与剜心何异？
两难，真正的两难。
李峥就那么看着他，不言，不语，不出声催促。
他给了天尊选择的权力，但谁都看得出来，天尊根本没得选。
“呼……”
太乙救苦天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张亘古不变的慈悲面容上，竟似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苍老与疲惫。
他缓缓转身，不再去看李峥，目光落在了九灵元圣的身上。
“孽畜！”
天尊的声音陡然严厉，却掩不住那一缕微不可查的颤斗。
九灵元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剩下的八颗脑袋全都惊恐地耷拉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
它不明白。
自己的干外孙被人打了，自己来出头，天经地义。
为什么主人会如此愤怒？为什么……为什么主人要这么对它？
“你……可知罪？”太乙天尊厉声再问。
“我……我……”九灵元圣想辩解，想问个为什么，可迎上主人那双痛苦、决绝又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罢了。”
太乙天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他猛地抬起了手。
手中那柄拂尘，三千尘丝无风自动，根根绷直，散发出比神兵利刃还要刺骨的寒芒！
一股决然而惨烈的气息，从这位救苦度厄的天尊身上，轰然爆发！
“既然犯了人道的法，就该受人道的罚！”
“今日，为师便替你，还了这段因果！”
话音未落！
那一道白色拂尘，已化作撕裂虚空的闪电，带着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狠厉，朝着九灵元圣，狠狠斩下！
这一击，快到极致！
九灵元圣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
噗——！
沉闷的，血肉被瞬间撕开的声音，清淅地传遍了天地！
滚烫的妖血冲天而起，化作一场血雨，洒落长空！
“吼——！”
一声痛苦到了极致，凄厉到了极点的悲鸣，终于从九灵元圣的口中爆发而出！
这声悲鸣里，有肉体被斩断的剧痛，但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困惑与被至亲背弃的无尽委屈！
玉华州城内，无数百姓通过光幕，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在九灵元神那九颗威风凛凛的狮子头中，靠在最左边的那一颗，从脖颈处，被齐根斩断！
硕大的狮子头，金色的眼瞳里还带着茫然与难以置信，从万丈高空轰然坠落！
“轰隆！”
一声巨响，狮子头砸在豹头山的山巅之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得粉碎，一个巨大的深坑赫然出现！
鲜血，染红了天空。
也染红了太乙救苦天尊那身青色的道袍。
他手持着滴血的拂尘，身形在风中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
斩下这一击，仿佛抽干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孙悟空看得抓耳挠腮，喉咙发干。
猪八戒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小声对沙僧嘀咕：“乖乖……这师父，比妖怪还狠……”
太乙天尊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李峥，那张慈悲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沉痛与疲惫。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如此。”
“可抵它的罪过了吗？”
漫天血雨，腥气扑鼻。
那颗硕大的狮子头颅，带着犹未散尽的惊愕与不解，重重地砸在山岩之上，发出的闷响，仿佛一柄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一个神、魔、人的心上。
九灵元神那剩下的八颗头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而疯狂地颤斗，金色的妖血染红了它身下的云层。
太乙救苦天尊手持着那柄沾染了温热妖血的拂尘，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萧索，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斩下的，不只是一颗狮子头。
更是他身为道门天尊的傲慢，是仙神长久以来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特权，是他与这头相伴了无数元会的坐骑之间，那份深厚的情感。
壮士断腕，莫过于此。
李峥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在三界中享有崇高声望的道门大能，此刻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沉痛与疲惫。
“天尊大义，朕佩服。”
李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他没有再咄咄逼人，也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火候，已到。
再逼下去，就不是立规矩，而是结死仇了。
他要的是让道门，乃至三界仙神，认识到“人道”的力量，而不是将所有神仙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太乙救苦天尊深深地看了李峥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正视，甚至是一丝……忌惮。
他一言不发，拂尘一卷，裹住气息萎靡、痛苦哀嚎的九灵元圣，化作一道青光，头也不回地冲向天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得决绝，走得狼狈。
这一场惊动三界的“人道审判”，以道门天尊的“断尾求生”而告终！
李峥缓缓转身，目光从天际收回，落在了下方那鸦雀无声的玉华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