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在赤金色的火焰和幽蓝色的水光之间,他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小,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的……黑色。
那不是煞气。取经路上,他见过太多煞气,那是灰黑色的,充满了暴戾和混乱的气息,沙和尚对它再熟悉不过。但这丝黑色,是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的黑。它就象一滴墨,滴入了清澈的水中,虽然微小,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诡异的污染性。它不属于水,不属于火,不属于人道气运,更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任何一种已知能量。它就象一个凭空出现的,恶性的肿瘤,静静地蛰伏在新生世界的心脏。
沙和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比坠入流沙河底还要冰冷。他举起降妖宝杖,杖头的月牙铲闪铄着厚重的光华,试探性的,想要用自己精纯的土行法力去触碰那丝黑气。
然而,就在他的法力即将接触到黑气的瞬间,那丝黑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猛地一缩,瞬间消失在了水火交融的狂暴能量之中,再也无迹可寻。仿佛,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沙和尚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的神识不会欺骗他,那是在无数次巡查中磨砺出的本能直觉。
有东西,混进来了。一个未知的,可怕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他们这个新生世界的心脏!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异样,只是默默地退出了阵眼。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遥远天庭的方向,那里星光黯淡,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又看了一眼西天灵山的方向,佛光依旧,却仿佛隔着万重迷雾。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师父!
这,恐怕比地脉暴动,比任何工程事故,是更大的麻烦!一个足以颠复一切的麻烦。
火焰山的天,变了。
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昏黄,而是透着一股雨后初晴的清朗。
空气里,没了硫磺与焦炭的呛人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湿润泥土的芬芳,以及远处工坊烟囱里飘出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白色蒸汽。
在一处谁也无法察觉的云端之上,孙悟空百无聊赖地揪着一根猴毛,变作一只苍鹰,盘旋在高空。
他的火眼金睛,如今已不再需要费力去穿透那扭曲的热浪,而是可以清淅地俯瞰下方八百里土地上的每一丝生机。
他看到,一队队的百姓,喊着号子,将烧制好的红褐色“地热砖”运往规划好的新城局域。
他看到,巨大的温室大棚里,第一批试种的瓜苗已经吐出了嫩绿的叶子,在温暖如春的环境里拙壮成长。
他还看到,猪八戒那个夯货,竟然真的瘦了一圈,正人模狗样地戴着一顶草帽,对着一群工匠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什么“渠道应力”和“热能衰减”,那认真的模样,让孙悟空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而沙师弟,则象个不知疲倦的管家,带着一队巡逻兵,检查着每一处安全隐患,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严肃表情,比任何门神都更能镇宅。
至于师父……
孙悟空的视线,落在了远处一片临时搭建的学堂里。李峥正坐在几个孩子中间,教他们识字,写的不是什么之乎者也,而是“水”“火”、“土”、“人”这几个最基本,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字。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象风铃。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美好。
但也正因为这份美好,才显得格外脆弱。
就象一块最顶级的肥肉,掉在了饿狼环伺的荒野上。
“嘿,还真有不怕死的。”
孙悟空所化的苍鹰,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在他的视野尽头,火焰山西侧的戈壁上,一小股黑风正贴着地面,鬼鬼祟祟地朝着火焰山的方向移动。
那黑风中,裹胁着七八个身影,个个尖嘴猴腮,背生双翼,是附近黑风岭的一窝蝙蝠精。
这群家伙,在火焰山酷热难当的时候,躲在阴冷的地下洞窟里苟延残喘,靠吸食过路商旅的血液为生。如今,火焰山环境大变,生机勃勃,那股浓郁的生命精气,对他们这些妖物而言,简直就象是黑夜里的明灯,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大哥,闻到了吗?好浓的血食气!比以前那些干瘪的商队,可香太多了!”一个蝙蝠精贪婪地吸着鼻子。
为首的那个,体型稍大,眼中闪着狡诈的光芒:“都小心点!这地方古怪得很!以前那能把神仙都烤熟的火,说没就没了。我听说,是东土来的唐僧师徒干的。”
“唐僧?那不是传说中的大补之物吗?”
“嘿嘿,大哥,要是能抓到那唐僧,吸他一口血,咱们兄弟的修为,岂不是要原地飞升?”
“闭嘴!蠢货!”为首的蝙蝠精低喝一声,“那唐僧身边,可是有齐天大圣孙悟空!一根棒子就能把咱们的黑风岭给捅穿了!我们这次来,只是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抓几个凡人打打牙祭,解解馋。千万别惹出大乱子!”
这群蝙蝠精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清淅地落入了高天之上那只“苍鹰”的耳中。
孙悟空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冷笑。
打牙祭?还想动俺老孙的师父?
他连身形都懒得现,只是从脑后又拔下一根猴毛,放在嘴边,轻轻一吹。
那猴毛迎风便长,化作一根与金箍棒一模一样的铁棒,只是通体漆黑,毫不起眼。
“去,给他们松松筋骨。”
那黑色铁棒得了指令,悄无声-息地破开云层,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坠而下!
正贴地潜行的蝙蝠精们,忽然感到头顶一暗。
“大哥,怎么天黑了?”
为首的蝙蝠精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根看不见顶,也望不到头的巨大柱子,正从九天之上,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缓缓地,却又无可抗拒地,朝着他们头顶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