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砸在自己洞府塌陷后形成的那片浑浊泥潭边缘，大地开裂，泥水四溅。
他身上的沙晶铠甲寸寸碎裂，流沙戟脱手飞出，斜插在远处的泥地里，失去了所有光泽。
一棒。
仅仅一棒。
胜负，已然分晓。
天空中的妖云，随着黄沙大仙的败落，失去了妖力的支撑，开始剧烈地翻涌、消散。那些驾驭着妖风的小妖们，一个个惊骇欲绝，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们的大王，那个在他们心中战无不胜、如同神明般的存在，就这么……败了？
“大王……败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所有的妖魔都反应了过来。恐惧压倒了一切，它们怪叫着，哭喊着，化作鸟兽，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孙悟空立在半空，收起金箍棒，威风凛凛地扫视着那些逃窜的妖魔，却没有去追。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方那个正在泥水中挣扎的身影上。
而地面上，那些被吓得魂不附体的村民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一个胆大的老汉，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了天上那个金甲披身的猴神，又看到了远处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的妖王。
他愣住了，随即，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赢了……我们赢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呐喊。
这声呐喊，就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赢了！”
“悟空爷爷打赢了妖魔！”
“我们得救了！得救了啊！”
欢呼声，从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一股声浪的洪流。人们相拥而泣，跪在地上，对着天空中的孙悟空不停地磕头。那积压了数十年的恐惧、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喜悦的泪水，奔涌而出。
黄沙大仙挣扎著，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他口中不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块的妖血，千年道行，在孙悟空那毫无花巧的一棒之下，几乎被砸得一干二净。
他听着远处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凡人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又扭头看向自己那被大水彻底冲垮、变成一片废墟的洞府。
他的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了一片灰败和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不通。
他明明有天庭高人指点，明明有克制孙悟空的流沙神通，明明拥有掌控这片土地所有生死的绝对力量。
怎么会输？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黄沙大仙艰难地抬起头，看到那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猪八戒和沙和尚跟在后面，神情警剔。
李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平静。
“你还不明白吗？”李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黄沙大仙的耳中。
黄沙大仙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他：“是……是你……是你让那头猪，毁了我的堤坝……”
“没错。”李峥坦然承认。
“卑鄙！无耻！”黄沙大仙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说好的一对一决斗！你们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李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蹲下身，与黄死大仙的视线齐平，“你截断水脉，奴役生灵，以凡人的苦难作为你创建妖国的基础，这不是下三滥？孙悟空邀战，只是为了不让你们的战斗波及无辜，你还真以为，这是什么骑士间的神圣对决？”
“战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你只想着在天上用你的妖法战胜我的徒弟，却没想过，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从来就不在天上。”
李峥指了指远处正在欢呼的民众，又指了指他身后那片被淹没的废墟。
“你输了。但你不是输给了孙悟空的武力。”
“你是输给了我教给他们的‘格物之学’。输给了他们用双手挖出的那口井，输给了他们心中重新燃起的、对‘活下去’的渴望。输给了那座被我徒弟用‘定点爆破’炸毁的、你引以为傲的豆腐渣工程。”
李峥的声音，平淡而冷酷，每一个字，都象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黄沙大仙的心上。
格物之学？
定点爆破？
豆腐渣工程？
黄沙大仙的脑子里，满是这些他听不懂，却又感觉蕴含着某种恐怖力量的词汇。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从始至终，这个和尚就没想过要按常理出牌。他所做的一切，挖井，勘探，绘制图纸，甚至让孙悟空发起决斗……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布局。
他根本不是在和一个妖怪斗法。
他是在和一个匪夷所s所思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体系”在战斗。
他败得不冤。
“杀……杀了我吧……”黄沙大仙闭上了眼睛，万念俱灰。
根基已毁，道行尽丧，野心化作泡影，他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然而，李峥却站起身，摇了摇头。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起一道微弱却纯粹的法力光芒，轻轻点在了黄沙大仙的额头上。
“噗！”
黄沙大仙只觉得体内最后残存的一点妖力，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庞大的蝎子真身，也在这股力量下，迅速萎缩，最终，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浑身焦黑的普通蝎子。
他失去了所有力量，只剩下了最基本的生机和神智。
“我废了你的妖力，但留你一命。”李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什么黄沙大仙，你只是这片土地上，一只普通的蝎子。”
“你不是想看看，没有了你，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吗？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
“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馀生，去见证。”
“看看我所说的‘人道’，将给这片被你揉躏了数百年的土地，带来怎样的改变。看看那些被你视作蝼蚁的凡人，将如何用他们的双手，将这片沙漠，重新变回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