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观音菩萨那深邃如海的探询，李峥没有丝毫退缩。
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是一个他必须表明态度的机会。
他抬起头，直视着莲台上的菩萨，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贫僧告诉他们的第一个道理，是‘求人不如求己’。”
此言一出，孙悟空的眼中闪过一抹异彩，猪八戒和沙和尚则是一脸的紧张。当着佛门大佬的面说求人不如求己，这胆子也太大了！
观音菩萨的脸上依旧挂着慈悲的微笑，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峥继续说道：“水脉被断，土地干涸，他们跪拜祈求了数十年，可曾求来一滴雨水？妖魔肆虐，民不聊生，他们日夜诵经，可曾换来片刻安宁？”
“事实证明，神佛的慈悲，远在三十三重天之上。而他们的苦难，却近在眼前，就在脚下。”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祈祷，不如拿起自己手中的工具，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去挖一口能救活全家性命的水井。这，就是贫僧告诉他们的道理。”
他的声音，在佛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清淅。
下方的村民们，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隐约听到了“挖井”、“求己”之类的词汇，再联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观音菩萨轻轻颔首，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第二个道理呢？”
“第二个道理，是‘知识就是力量’。”李峥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自豪。
“黄沙大仙的妖法，的确厉害，能引动流沙，能截断水脉。但在贫僧看来，那不过是利用了这片土地的地质结构和水文特征而已。他懂，所以他能用妖力去‘利用’这种自然之力。而凡人不懂，所以只能被动地承受。”
“贫僧所做的，不过是把这些‘知识’，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教给他们。让他们知道，地下并非没有水，只是被岩层隔断。让他们知道，堤坝并非坚不可摧，它有自己的结构弱点。”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被淹没的废墟。
“所以，当他们掌握了知识，猪八戒就能用最简单的杠杆原理撬开岩石，用最基础的化学知识制造出足以摧毁堤坝的‘惊雷’。这股力量，丝毫不比那妖王的法术要弱。甚至，更有效。”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一种凡人只要肯学，就能掌握的力量。”
观音菩萨沉默了。
她看着李峥，目光中的审视之意更浓。
她能理解“求人不如求己”的自强精神，但这个“知识就是力量”，却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理念。
一种，将神佛妖魔所掌握的、玄之又玄的“法术”的神秘面纱，无情撕开，将其还原为一种可以被学习、被理解、被掌握的“规律”的理念。
这，已经触及到了神权统治的根基。
“所以，在你看来，凡人只要掌握了你所说的‘格物之学’，便不再需要信仰了？”观-音菩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清冷。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猪八戒和沙和尚吓得腿都软了，这问题太诛心了！这简直是在直接挑战佛门的权威！
然而，李峥却摇了摇头。
“不，菩萨，您理解错了。”
“我从未认为信仰是不需要的。恰恰相反，我认为，真正的信仰，弥足珍贵。”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贫僧认为，信仰，不应创建在民众的苦难、恐惧和愚昧之上。”
“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凡人，他向神佛祈祷，求的不是精神的解脱，而是下一顿饱饭。一个被妖魔奴役、朝不保夕的凡人，他向神佛跪拜，求的不是来世的福报，而是今生能活下去。这种创建在生存须求之上的‘信仰’，是脆弱的，也是功利的。一旦他们的生存问题，通过其他方式得到了解决，这种信仰，便会立刻崩塌。就象今天的高昌国一样。”
这番话，一针见血，直指内核。
观音菩萨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李峥没有停，他知道，今天必须把话说透。
“真正的佛法，真正的信仰，应当是人们在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之后，在满足了所有物质须求之后，对精神世界的更高追求。”
“当一个人，他不再为生存而焦虑时，他才会去思考‘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他才会去探索生命的意义，宇宙的真理。到那个时候，佛法所倡导的慈悲、智慧、和内心的宁静，才会成为他们真正的精神食粮。”
“那样的信仰，是主动的追求，而不是被动的乞求。是精神的升华，而不是苦难的麻醉剂。”
“贫僧的‘人道’，或者说‘格物之学’，就是要先为天下的凡人，解决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在此基础之上，再去引导他们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世界。这，与佛法，本该是相辅相成，而非相互对立。”
“贫僧的道，是‘先安身，后立命’。而真正的佛，也应当是渡人，而非渡己。”
一番话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孙悟空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他第一次发现，师父那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脑袋里，竟然装着如此宏大而深邃的道理。
猪八戒和沙和尚，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能感觉到，师父说的这些话，非常非常厉害。
莲台之上，观音菩萨久久没有言语。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李峥。
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震惊，有不解，有警剔，但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动容。
她修行了无数元会，听过无数大能讲经说法，但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去剖析“信仰”的本质。
先安身，后立命。
信仰，是丰衣足食后的精神追求。
这个来自东土大唐的和尚，他的思想，已经完全超出了三界之内，任何一个神佛的理解范畴。
这是一种全新的“道”。
一种，以“人”为本的道。
许久之后，观音菩萨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