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的笑声，象一把无形的重锤，带着穿透一切的悲凉与嘲弄，一下下敲在金銮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那笑声在雕梁画栋间回荡，仿佛在质问着殿顶之上，那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天威。
那些原本叫嚣着要拿下他的武将和大臣，此刻都象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一个个闭上了嘴，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骇与茫然。状告天神？这个念头，就象一道禁忌的闪电，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甚至连在梦中出现都会被吓醒的弥天大罪。在他们根深蒂固的世界观里，天神，就是至高无上的主宰，天条，就是不可违逆的真理。凡人，除了匍匐在地，遵从和供奉，还能做什么？
可是，这个和尚的话，却象一颗投入死水湖面的巨石，在他们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是啊……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公主受苦的根源，真的是那天条……那他们这十三年来的祈祷和供奉，那无数次三跪九叩的虔诚，又算什么？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吗？
国王呆呆地站在原地，李峥的每一句话，都象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是一个国王，他习惯了从规则和秩序的角度思考问题。丞相的话，代表了主流的观点，代表了帝国的法理：不管前因如何，掳走公主就是罪。
但他，更是一个父亲。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刚刚被太医施针救醒，正虚弱地靠在王后怀中，默默流泪的女儿身上。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地拧动，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十三年。
整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啊！
他的掌上明珠，他最疼爱的小女儿，那个连被玫瑰刺扎一下手指都会哭鼻子的孩子，在这荒山野岭的妖洞里，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那些想象的画面，每一帧都化作利刃，凌迟着他的灵魂。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个被孙悟空踩在脚下，狼狈不堪的黄袍怪。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恨意，但在这恨意之下，却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
前世的爱人？一个天上的星君？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这超出了他作为凡人君主的认知极限。
但就在这时，百花羞公主，虚弱地开口了。
“父王……母后……”
她的声音，轻得象一片羽毛，却又重如山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十三年积压的委屈和思念。
“女儿不孝……让你们担心了……”
王后早已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分离，都用拥抱弥补回来。
国王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好孩子，我的好女儿，你告诉父王，那妖怪……那十三年，他……他有没有欺负你？”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也是国王最不敢听到的答案。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百花羞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旋转。
有被强行掳走时的恐惧，有初到波月洞时的绝望，有无数个思念亲人而独自哭泣的夜晚……那些冰冷的石壁，昏暗的妖火，是她十三年的噩梦。
但同样，也有她感染风寒，高烧不退时，那个妖怪笨手笨脚，却急得满头大汗，亲自去悬崖上采药，又守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下的样子；有她愁眉不展，食不下咽时，他想方设法，去深山里寻来最美的野花，甚至抓来几只会发光的萤火虫，笨拙地逗她开心的样子；有他将洞府里最好的一切，最柔软的兽皮，最甘甜的果实，都给了她，自己却甘之如饴的样子……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定格在他那看似凶狠，却在“误伤”自己后，眼中流露出的，那无尽的痛苦、悔恨与绝望。
那不是装出来的。
十三年的夫妻，哪怕隔着人与妖的身份，她也能分得清。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辛酸，一次流尽。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矛盾的动作让国王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最后，她只是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让满朝文武都为之动容的话。
“父王……他虽是妖，但十三年来……未曾让我受过一丝委屈……只是……只是女儿想家……”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
它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的迷雾，证明了李峥所讲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并非虚构。
那妖怪对公主，是有着真挚感情的。
国王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不是被刀割，而是被这悲剧的真相，彻底碾碎了。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妖魔掳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的女儿，是受害者。那个妖怪，何尝不也是受害者？他们就象两个被命运丝线操控的木偶，被一道无情的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
“人道至上，亲情为本……”国王喃喃地念着李峥刚才话语中的八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因悲伤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但那不再是单纯仇恨的火焰，而是一个父亲，一个国王，被彻底激怒的，熊熊怒火！
“够了！”
他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大殿梁柱嗡嗡作响。
他指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不知所措的大臣，怒斥道：“看看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神佛规矩！可我女儿受苦的时候，你们信奉的神佛在哪里？你们遵守的规矩，又为她做了什么？”
“十三年了！我日夜祈祷，我散尽金银，修建寺庙，供奉神佛！我甚至愿意折损自己的阳寿！可换来的是什么？是我宝象国最珍贵的明珠，在一个阴暗的山洞里，过了十三年不见天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