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风声起
周三下午,雨。
雨水顺着四合院的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沈墨坐在堂屋窗边,手里拿着刚送来的《北京晚报》,目光落在第三版不起眼的一则消息上:
“市规划局近日召开旧城改造专题研讨会,强调在保护历史文化街区前提下,有序推进危旧房改造……”
短短二百字,没提具体片区,但沈墨读了三遍。
院门被推开,沈秀娟撑着伞进来,裤脚湿了一片。
“妈,出事了。”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街道刚开完会,王主任把我留下单独说的——咱们这片,真列入试点范围了。”
沈墨放下报纸:“具体怎么说?”
“文件还没下,但规划图已经出来了。”沈秀娟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是匆匆画的草图,“咱们胡同,连带后面两条,整个三角区,要整体改造。补偿方案有两种:货币补偿,或者置换到五环外的安置房。”
“比例呢?”
“一比一点二置换,或者按评估价给钱。”沈秀娟声音发紧,“评估价……听说不会太高。”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沈墨沉默片刻:“王主任还说什么?”
“她让咱们做好准备。”沈秀娟搓着手,“正式通知可能下个月就下来。到时候要成立居民协商小组,她推荐您当组长。”
“我?”
“您现在是胡同里的主心骨。”沈秀娟说,“而且咱们有互助小组的基础,好开展工作。”
沈墨没说话,看向窗外。雨中的石榴树被洗得翠绿,枝叶在风里摇晃。
“妈,您说……”沈秀娟试探着问,“咱们是拿钱还是换房?”
“不是‘咱们’,是‘各家’。”沈墨纠正,“每家的需求不一样。有房的想多要钱,没房的想换大房子,老人不想搬,年轻人想走。”
她站起身:“今晚开家庭会。另外,通知周老爷子,明天上午开胡同核心组会议——国梁、秀娟、周老、我,先通个气。”
傍晚,雨停了。天边有晚霞,把湿漉漉的胡同染成橘红色。
沈家堂屋里,气氛凝重。
沈国梁下班直接回来,公文包都没放下。沈国栋也早早收了摊——他最近在胡同口摆了个小维修点,帮人修电器。小苏从学校赶回来,手里还拿着课本。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沈墨开门见山,“拆迁的事,从风声变成现实。咱们家,咱们胡同,都要面临选择。”
沈国梁推了推眼镜:“妈,我下午打听了一下。咱们这院子,占地二百平米,按评估价大概能到……六十万左右。”
“六十万?”沈国栋瞪大眼睛,“这么多?”
“多?”沈秀娟苦笑,“分了四份,一家十五万。在北京能买什么?五环外一个小一居都不够。”
“那置换呢?”小苏问。
“置换到五环外,能给二百四十平米的房子。”沈国梁说,“但那是期房,要等两年。而且地段……远了。”
沈墨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钱和房子,都是小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胡同里这十二户人家,刚刚开始有凝聚力,就要被打散了。”
她顿了顿:“拆迁补偿这种事,最容易激化矛盾。张家兄弟为了老房子都能闹半年,现在真金白银摆在面前,会怎么样?李婶家婆媳刚缓和,要是为了分钱再闹起来呢?咱们这一个月做的努力,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
屋里安静了。
“所以,”沈墨继续说,“咱们家要定个基调:第一,团结。无论最后怎么决定,咱们自家人不能先乱。第二,带头。咱们是互助小组的发起者,要做出榜样。第三,帮忙。帮邻居们理清思路,争取最大利益,但绝不替他们做主。”
沈国梁点头:“妈说得对。这个时候,乱不得。”
“那咱们家……”沈秀娟犹豫,“到底怎么选?”
沈墨看着三个子女:“你们先说自己的想法。国梁,你先来。”
沈国梁清了清嗓子:“从理性角度,我建议拿钱。六十万,咱们家可以分成四份,各拿各的。我单位有福利房指标,添点钱能换个两居室。秀娟家也有房,国栋……可能需要租房,但十五万做本金,做点小生意也行。”
典型的沈国梁——理性,算计,把亲情量化。
沈秀娟皱眉:“大哥,你这意思就是分家呗?各过各的?”
“不是分家,是现实选择。”沈国梁说,“妈年纪大了,跟谁住都不合适。咱们三家各过各的,定期看妈,给赡养费……”
“我不同意。”沈秀娟打断他,“妈把咱们拢在一起,好不容易像个家了,你这一下又要拆开?而且十五万够干什么?我打听过,现在稍微像样点的房子,都得二十万起步。”
“那你什么意思?”沈国梁反问。
“我觉得应该要房子。”沈秀娟说,“二百四十平米,可以要两套三居室,或者四套两居室。咱们三家住近点,还能互相照应。妈跟谁住都行,或者单独住一套小的。”
沈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我……我想跟妈住。”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以前混蛋,让妈操心。”沈国栋低着头,“现在好不容易走上正路,不想又一个人过。妈,您要是不嫌弃,我伺候您。”
沈墨心里一暖,但面上不动声色:“国栋,你有这份心,妈知道。但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是谈现实的时候。”
她看向小苏:“小苏,你呢?你是租客,但也有发言权。”
小苏想了想:“沈奶奶,我觉得……房子比钱重要。钱会花完,房子能传下去。而且胡同这种邻里关系,楼房很难有。如果可能,我希望能保住这个院子。”
“保住院子?”沈秀娟惊讶,“怎么可能?规划都定了。”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沈墨缓缓说,“旧城改造有保护性改造的模式,如果咱们能证明这个院子的历史价值,如果能提出合理的自改方案……”
她没说完,但眼睛亮了。
“妈,您不会是想……”沈国梁猜到了,“这太难了。要和开发商谈判,要符合规划,要所有住户同意……几乎不可能。”
“难,但不是不可能。”沈墨说,“明天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如果大部分人不想搬,咱们就争取保留。如果都想搬,那就争取最好条件。”
她站起身:“今天的会就到这。记住,咱们家的态度要一致——团结,互助,争取共赢。散会后,各自去做准备。国梁,你查相关政策和案例。秀娟,你去摸各家底细,但要注意方式。国栋,稳住你那几个徒弟,别让他们乱了阵脚。小苏,帮我查查北京四合院保护改造的成功案例。”
任务分派完毕,各人回屋。
沈墨没睡,坐在堂屋里,摊开一张纸。
左边写“搬”,右边写“留”。
搬的好处:改善居住条件,可能拿到一笔钱,摆脱老房子的维护烦恼。
留的好处:保持邻里关系,保住历史记忆,有机会改造升级,长远看可能增值。
但无论搬还是留,都需要全体住户达成一致。十二户人家,六十七口人,想法不可能一样。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
沈墨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三个子女逼她卖房的场景。那时她以为最大的挑战是改造自家人,现在看,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就像在互联网公司时,接到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项目。
有挑战,才有意思。
有困难,才需要方法。
而方法,她最不缺。
窗外,沈秀娟屋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大概在和王主任沟通。
沈国梁屋里也有光,他大概在查资料。
沈国栋的南屋很安静,但窗上映出他踱步的影子。
小苏的西厢房,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窗帘上。
这个家,这个院子,这些曾经一盘散沙的人,现在因为一个外部危机,反而更加凝聚了。
沈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危机即转机。
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开始列提纲:
一、现状调研(住户意愿摸底)
二、政策研究(补偿标准、保护条例)
三、方案设计(自改可行性)
四、组织建设(居民协商小组)
五、谈判策略(与开发商、政府)
六、风险预案(分歧处理、僵局破解)
写到半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沈墨放下笔,走到门口。
石榴树下,积水映着月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有树影,有屋檐,有这片她生活了几个月,却好像生活了一辈子的院子。
“老伙计,”她轻声对石榴树说,“这次,咱们一起扛。”
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