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铲土
周一早晨七点,施工队正式进场。打头阵的不是挖掘机,而是青年突击队——十六个年轻人穿着统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胡同口列队。
沈国栋站在队前,声音洪亮:“今天是开工第一天,咱们的任务是清理场地,配合测量。记住三条:安全第一,质量第二,团结第三!”
“明白!”十六个人齐声回答,引得早起买菜的老人们驻足观看。
“哟,咱们胡同的小子们,精神!”
“像那么回事!”
“赵明他爸要是能看到,得多高兴。”
工程队的王工头——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看着这阵势,有点惊讶:“沈老,您这队伍,训练有素啊。”
“都是胡同里的孩子,想为家园出份力。”沈墨说,“王工头,以后多指教。”
“互相学习。”王工头倒也客气,“我们负责技术,他们负责协调和辅助,配合好了,工期能提前。”
第一项工程是地下管线改造。这是最脏最累的活,要挖开地面,更换老化的上下水、燃气、电缆。
挖掘机进不了胡同窄道,只能人工开挖。青年突击队分成两组,一组配合测量放线,一组清理渣土。
赵明和刘强带头,铁锹挥舞,汗如雨下。
“赵哥,歇会儿吧。”王浩喘着粗气。
“不歇,早干完早回家。”赵明抹把汗,“咱们多干点,施工队就能快一天。”
上午十点,问题来了。
挖掘到李婶家墙角时,发现地基下面有空洞——是老防空洞的遗迹,图纸上没标。
“停!”王工头叫停,“这得重新设计,加固地基。工期得拖。”
李婶一听急了:“那得拖多久?我家还等着搬呢!”
“至少一周,要请结构工程师来看,出方案,加固。”王工头说,“这期间,这片不能动工。”
现场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沈墨得到消息赶过来。她围着空洞看了会儿,问王工头:“如果不用传统加固方法,用灌浆填充呢?我查过资料,这种小型空洞,可以用高压灌浆,两天就能凝固。”
王工头愣了:“沈老,您还懂这个?”
“活到老学到老。”沈墨其实是用平板电脑查的,“而且灌浆成本低,对周围建筑影响小。”
“但得专业队伍来做。”
“咱们青年突击队可以学。”沈墨说,“您指导,他们操作,既解决问题,又学技术。”
王工头犹豫了。这是违规的——通常必须专业队伍施工。
“王工头,”沈墨压低声音,“工期拖一周,贵公司要多付一周的机械租赁费和人工费,至少五万。灌浆材料费不到一万,人工咱们自己出。您是给公司省钱,还是按部就班?”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王工头看看空洞,看看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一咬牙:“行,我指导。但出问题我不负责。”
“签安全协议,责任我们担。”沈墨果断。
当天下午,灌浆设备和材料运到。王工头现场培训,赵明、刘强、张伟三个学得快的年轻人上手操作。
“压力不能太大,慢慢注。”
“对,就这样。”
“好了,停!”
灌浆持续到晚上八点,空洞填实了。王工头检测后,竖起大拇指:“可以,达标了。明天就能继续施工。”
工期保住了。
李婶拉着沈墨的手:“沈姨,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家得拖一周,租房得多花一千多。”
“别谢我,谢年轻人。”沈墨指着汗流浃背的赵明他们,“是他们肯学肯干。”
这件事传开,青年突击队的威信立起来了。连施工队的老师傅都说:“这些孩子,肯钻研,能吃苦,将来是块料。”
但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二天,挖到郑家院子时,郑小宝突然发作——他受不了机械噪音,捂着耳朵尖叫,跑出了院子。
郑婶急得直哭:“小宝!小宝你去哪儿!”
施工不得不暂停。十几个工人和居民帮忙找,最后在胡同口的修车摊找到了——郑小宝蹲在沈国栋平时修车的工具箱旁,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这孩子,只认熟悉的环境。”郑婶抱着儿子哭。
噪音问题必须解决。郑家情况特殊,但施工不能停。
晚上开会,大家想办法。
“给郑家找临时住处,越快越好。”沈秀娟说,“但带院的一层不好找。”
“要不先搬我家?”李婶说,“我家在一楼,有个小后院。让小宝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再搬。”
“那您家……”
“我和儿媳妇先住周转房去。”李婶爽快,“反正就几天。”
郑婶感动得说不出话。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施工期十四个月,郑家需要稳定的临时住所。
沈墨想到一个人——周老爷子。他儿子在郊区有个农家院,一直空着。
电话打过去,周老爷子一口答应:“没问题,院子大,安静,小宝肯定喜欢。就是远了点,在顺义。”
“远不怕,安静最重要。”郑婶说,“谢谢周叔!”
第二天,郑家搬去顺义。临走时,郑小宝抱着石榴树不撒手——这是他在胡同里最熟悉的朋友。
“树不走,树等你回来。”沈墨摸着他的头,“等新家修好了,树还在,院子还在,一切都更好。”
郑小宝似懂非懂,松开了手。
这个小插曲,让沈墨意识到:施工对居民的心理影响,比预想的大。
她让沈秀娟组织“施工期心理互助小组”,每周一次茶话会,让大家说说烦心事,互相开解。
第一次茶话会,来了十个人。大家喝着茶,嗑着瓜子,聊开了。
“我家那口子,嫌吵,失眠好几天了。”
“我家孩子写作业受影响,成绩下降了。”
“我最烦的是尘土,天天擦,天天脏。”
牢骚发完了,沈墨引导大家想解决办法。
“失眠可以戴耳塞,我买了,好用。”
“孩子写作业可以去街道图书馆,安静。”
“尘土问题,咱们可以要求施工队每天洒水降尘。”
问题一个个提,办法一个个想。最后形成《施工期居民生活指南》,打印出来发到每家每户。
指南很实用:洒水时间表、噪音大的工序安排(尽量避开早晚)、临时便民点(提供热水、充电、wifi)……
施工队也配合,王工头说:“干了这么多年工程,第一次见居民这么有组织。我们尽量少扰民。”
但冲突还是难免。
第三周,施工队在王家墙外堆放建材,挡住了王家的窗户。王家儿媳怀孕,需要通风透气,丈夫王建国找施工队理论,几句话不对,吵起来了。
“你们有没有常识?孕妇要通风!”
“建材总得有地方放吧?你说放哪儿?”
“我管你放哪儿,反正不能挡我家窗户!”
眼看要动手,赵明带着青年突击队赶到了。
“王叔,李师傅,都消消气。”赵明站中间,“王叔,李师傅他们也不容易,工期紧,地方小。李师傅,王婶怀孕,确实需要通风。”
他左右劝,最后想出办法:建材用防尘布盖好,堆在墙边,但留出三十公分空隙通风;同时,给王家安装一个临时排风扇。
双方都接受了。
事后,王建国有点不好意思:“赵明,今天多亏你。我脾气急了。”
“王叔,我理解。”赵明说,“施工期大家都烦躁。以后有事,先找我们青年突击队,我们协调。”
这件事让沈墨看到,青年突击队不仅是劳动力,更是社区矛盾的缓冲带。
她让赵明和刘强制定《施工期矛盾调解流程》:居民有问题先报青年突击队,青年突击队协调不了再报合作社,合作社解决不了再找施工方。
流程清晰了,冲突少了。
一个月后,地下管线工程完成一半。进度比计划快,王工头在例会上表扬:“青年突击队功劳不小,辅助工作完成得很好,有些技术活也能上手了。”
李建军来视察时,看到井然有序的场面,很满意:“沈老,您这管理模式,可以推广。居民参与,专业指导,效率高,矛盾少。”
“还在摸索。”沈墨谦虚。
但私下里,她知道问题还存在。
临时安置的居民,有的住不惯周转房,三天两头往回跑,影响施工。
补贴虽然发了,但物价涨了,钱不够用。
最头疼的是,有两户私下找开发商,想多要钱,不参与改造了。
沈墨让沈国梁去了解。原来是开发商内部有人捣鬼——一个姓赵的副总,觉得合作项目油水少,想搅黄了,改回传统拆迁。
“这个赵副总,管财务的。”沈国梁打听清楚了,“他侄子做建材生意,本来想接咱们项目的供应,但咱们要求公开招标,他没中标,怀恨在心。”
“所以鼓动居民退出?”
“对,他私下承诺,如果退出,按市场价的一点二倍补偿,还给安排工作。”
又是分化瓦解的老把戏。
但这次,沈墨有准备。
她召开全体大会,把情况公开。
“各位邻居,有人私下接触咱们的人,开高价,让咱们退出。”沈墨直言不讳,“我不说是谁,也不怪心动的人。人往高处走,正常。”
台下安静。
“但我想请大家算笔账。”沈墨让沈国梁在黑板上算,“退出,拿一点二倍补偿,比如你家评估价五十万,能拿六十万。但改造后,房产价值至少翻倍,是一百万。而且,你失去了在这个社区的家,失去了街坊邻居,失去了参与历史的机会。”
数字清清楚楚。
“更要紧的是,”周老爷子站起来,“今天你为多拿十万退出,明天别人也为钱退出,最后项目黄了,谁都拿不到改造后的好处。这是杀鸡取卵。”
“周叔说得对!”李婶第一个响应,“咱们好不容易团结起来,不能让人拆散了!”
“不退出!”
“坚决不退出!”
声音此起彼伏。
那两户动摇的家庭,看到这场面,低下头。
会后,沈墨找他们单独谈。
“你们有难处,可以说。”她温和地说,“是不是钱不够用?还是住不惯?”
其中一户姓钱,老两口带孙子,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钱老爷子叹气:“沈姨,不瞒您说,周转房太远,孙子上学不方便。租房又贵,补贴不够……”
“这个问题,咱们解决。”沈墨说,“青年突击队最近有笔奖金——工期提前的奖励,五万块。可以先借给你们,租个近点的房子,以后从你们家改造后的收益里慢慢还。”
“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不能再动摇。”
“一定!一定!”
另一户是孙家,老两口确实想去外地跟儿子住。沈墨联系了他们儿子,说明情况。儿子听说改造后房子增值,还能留一套给自己,立刻劝父母留下。
两户稳住了。
危机化解,但沈墨知道,这只是开始。
开发商内部有阻力,居民内部有动摇,施工中有意外……
但她也相信,只要人心齐,泰山移。
晚上,她站在施工现场。
地基已经挖开,新的管线正在铺设。虽然杂乱,但能看出未来的轮廓。
赵明和刘强还在加班,跟着王工头学看图纸。
“沈奶奶,您看,”赵明指着图纸,“这里是新的化粪池,这里是雨水收集系统……以后咱们胡同,比楼房还先进。”
年轻人眼里有光。
沈墨拍拍他肩膀:“好好学,将来这个社区,靠你们维护。”
“一定!”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是建设的气息。
是希望的气息。
沈墨深吸一口气。
第一铲土已经挖下。
接下来,是一砖一瓦的建设。
虽然难,但值得。
因为这是家园。
是他们共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