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咕噜转了三圈
沈秀娟的眼珠在眼眶里咕噜转了三圈。
这是她坐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小会议室里，第五次偷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
“沈女士，明天上午十点，金茂大厦a座1702，赵副总想跟您单独聊聊。事关您个人前途，请务必保密。收到请回复。”
短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当时她正在服务中心整理“胡同文化展”的资料。看到“赵副总”三个字，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
现在，理事会紧急会议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
沈墨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和那份“补充协议草案”的打印稿。周老爷子、沈国梁、李婶、赵明、刘强都在。小苏负责记录。
“……情况就是这样。”沈国梁把赵副总在工地的言行、施工方的担忧、以及草案里的关键条款都讲了一遍，最后总结，“我认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施压行动。目标可能是两个：一，通过补充协议获得更多控制权和未来收益；二，为最终推动‘整体收购’做铺垫。”
周老爷子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手里捏着的两个山核桃轻轻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李婶先开口，语气着急：“那可不行！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房子都快盖好了，他们想摘桃子？没门！”
赵明年轻，火气旺：“赵副总这是欺负人！沈奶奶，咱们能不能去区里告他？他不是卡款吗？咱们找住建委，找信访办！”
刘强相对沉稳些：“告肯定要告，但得有证据。而且合同纠纷，扯皮起来时间就拖长了，施工方那边等不起。”
沈国梁点头：“刘强说得对。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保证工程款按时支付，不能让施工方停工；第二，顶住压力，绝不签任何损害合作社长期利益的补充协议。”
所有人都看向沈墨。
沈墨一直没说话，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着。半晌，她抬眼，目光落在沈秀娟脸上：“秀娟，你是负责对外联络和宣传的。这件事，从公关角度，你怎么看？”
沈秀娟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妈，我觉得……这事不能硬碰硬。新城市集团是区里重点企业，赵副总能坐到那个位置，肯定有他的关系网。咱们要是公开撕破脸，以后在区里办事可能会被穿小鞋。”
沈国梁皱眉：“那你的意思是妥协？”
“我不是说妥协！”沈秀娟连忙道，“我是说……策略。咱们可以先私下沟通，表达困难，争取李总那边的支持。李总人还是讲道理的，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至于赵副总……”她顿了顿，“能不能想办法接触一下，摸摸他的底牌？他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只是想要点业绩，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别的地方……比如宣传上，多给他们集团一些正面曝光，作为交换？”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但沈国梁的脸色却沉了下去：“秀娟，你这是想跟老虎商量拔它几颗牙？赵副总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控制权，是这块地未来的开发收益！给点宣传报道就能打发？”
“那也总比直接撕破脸强啊！”沈秀娟声音高了点，“咱们现在多难啊？工程款被卡着，施工方有情绪，万一真停工了，损失的是咱们自己！我就问问，咱们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钱？能撑多久？”
会议室安静了。
合作社的公共账户里，确实没多少钱了。前期居民自筹的改造款大部分已投入，服务队接项目赚的钱主要用来发劳务和维持日常运营。如果工程款迟迟不到位，施工方一旦停工，后续的建材采购、设备租赁、工人工资都会成问题。
沈秀娟见没人反驳，胆子大了些：“妈，我不是长别人志气。但咱们也得面对现实。赵副总敢这么干，就是掐准了咱们的软肋——缺钱，怕拖。咱们是不是……也得准备个备用方案？比如，万一真谈不拢，他们那个‘整体收购’的报价，是不是也可以作为底线……谈一谈？”
“沈秀娟！”沈国梁猛地一拍桌子。
“你吼什么吼！”沈秀娟也站了起来，“我说错了吗？咱们折腾这大半年，图什么？不就是为了住上新房子，环境好点吗？现在有人愿意出高价买，拿了钱，咱们可以去别处买更好的商品房，还不用背贷款，不用操心这烂摊子，有什么不好？！”
“这是烂摊子？！”李婶也激动了，“这是咱们的家！是祖祖辈辈住的地方！你拿了钱搬走了，周老爷子呢？赵明他们家呢？那些拿不出钱买商品房的街坊呢？你不管了？！”
“我……”沈秀娟语塞，脸涨得通红。
“都坐下。”沈墨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秀娟和沈国梁互相瞪了一眼，慢慢坐下。
沈墨看着女儿，看了很久，久到沈秀娟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秀娟，”沈墨声音很平静，“你手机里那条短信，是谁发的？”
沈秀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妈，您……您怎么……”
“赵副总约你明天单独见面，对吧？”沈墨继续说，“时间，上午十点；地点，金茂大厦a座1702；理由，事关你个人前途。还让你保密。”
沈秀娟脸色瞬间煞白，手下意识捂住口袋里的手机。
会议室里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沈国梁眼神里是震惊和愤怒。周老爷子睁开了眼，目光锐利。李婶、赵明、刘强都一脸错愕。
“我……我没有……”沈秀娟想辩解，但声音发虚。
“短信是今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收到的。”沈墨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那条短信的截图，“发信号码的机主信息，我已经让小苏查了。是新城市集团一个行政人员的备用号码。”
小苏低下头，不敢看沈秀娟。
沈秀娟彻底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找你，不找国梁，不找老爷子？”沈墨问，语气依然平静，却像刀子，“因为他知道，你是理事会里，最可能被‘个人前途’打动的人。你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年，还是个小干事。赵副总大概许了你什么？调到区里？提个副科？或者更直接点，一笔让你心动的‘咨询费’？”
“妈！我没有答应他！”沈秀娟急得快哭了，“我就是……就是看了一眼短信，我什么都没想！我真的没想背叛大家！”
“但你想了‘谈谈收购价’。”沈国梁声音冰冷，“你想了拿钱走人。秀娟，咱们是亲兄妹，可你这话，太寒心了。”
“我那是为了咱们家好！”沈秀娟眼泪掉下来，“大哥，你儿子等着结婚要房子！我国栋下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事干，可这工程万一黄了，他又得回到从前！妈年纪这么大了，天天操心这些，我看着心疼！我就想……就想找个安稳点的路，我有错吗？！”
她哭得妆都花了，委屈，不甘，还有被当众戳穿的羞愤。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沈墨轻轻叹了口气。
“秀娟，你过来。”
沈秀娟抽噎着，挪到沈墨身边。
沈墨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然后，她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此刻冰凉。
“妈知道你不容易。”沈墨的声音温和下来，“街道工作琐碎，家里也操心。你争强好胜，想被人看得起，想给女儿挣个好前程，妈都懂。”
沈秀娟哭得更凶了。
“但你想过没有，”沈墨看着她，“如果今天，你为了‘个人前途’，去了那个约会。赵副总会跟你说什么？他会夸你能干，说你是明白人，然后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比如，在理事会里支持他的方案，或者在关键时刻，透露一些内部消息。”
沈秀娟的手抖了一下。
“你会动摇。因为那些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然后，你会慢慢被拉过去，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再然后，你会开始在会上说一些‘现实点’的话，就像刚才那样。”沈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合作社真的被瓦解，大家拿了钱各奔东西，你觉得，赵副总答应你的那些‘个人前途’，真的会兑现吗？”
沈秀娟愣住了。
“一个为了利益可以背弃自己社区的人，他会信任你，重用你？”沈墨摇头，“不，他只会觉得你是一枚用过的棋子。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会被扔掉。而到那时，你失去的，不只是这套老宅子，还有你的家人、邻居几十年攒下的情分，和你自己的根。”
沈秀娟的哭声停了，她呆呆地看着母亲。
“妈……”
“咱们这个合作社，为什么能走到今天？”沈墨看向所有人，“不是因为咱们多有钱，多有权，是因为咱们抱团。一个人害怕，十个人站在一起，胆子就大了。赵副总为什么只敢私下约你？因为他不敢约全体居民，他知道约不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服务中心门口那面“胡同社区服务队”的旗帜。
“他想分化瓦解，想逐个击破。那咱们就告诉他——”
沈墨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秀娟泪水模糊的脸上。
“沈家的人，出了门可以各凭本事。但关起门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这条胡同的根，谁也挖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