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突击队的“特殊任务”与沈国栋的“新t恤”
沈国栋终于换下了那件沾满各色污渍的灰色旧t恤，穿上了沈秀娟给他新买的深蓝色工装款t恤。布料挺括，胸前还印着“胡同青年突击队”几个白色小字。
但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领口太紧，袖子太长，布料硬邦邦地磨皮肤。他不停地扯着衣角，在工地临时板房门口来回踱步。
“栋叔，您这新行头，帅啊！”赵明从板房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安全帽，看见他就笑。
“帅啥帅，别扭。”沈国栋嘟囔，“还是我那件旧的得劲。”
“得劲是得劲，可咱们现在不是要‘注意形象’嘛。”刘强也跟出来，他今天也穿了件相对干净的t恤，“沈奶奶说了，研讨会可能有领导来工地参观，咱们得精神点。”
今天青年突击队接了个“特殊任务”——配合研讨会筹备，把工地主要参观路线和几个展示点再整理一遍，并且准备一段简单的现场讲解。
沈国栋是“技术顾问”，负责带队。可他心里打鼓：让他干活行，让他讲解？还要在可能来的大领导面前？
“赵明，刘强，你俩嘴皮子利索，到时候你俩讲。”沈国栋试图推脱。
“栋叔，那可不行。”赵明摇头，“沈奶奶点名让您讲。说您最了解工地，讲得实在。我们给您打下手，补充细节。”
沈国栋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那……那咱们先走一遍路线，看看讲啥。”
三人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外墙保温层正在施工，楼里是叮叮当当的室内装修声。
参观路线是从工地入口开始，沿途看规划展板、材料堆放区（要求整齐有序）、样板间，然后进入一栋已经完成砌筑的楼内，看户型布局和施工工艺展示点。
沈国栋一边走，一边努力回忆着这些日子在工地的见闻。走到材料堆放区时，他忽然停下，指着码放整齐的钢筋、模板和管线材料说：
“这儿……这儿可以讲。以前我在别的工地干零活，材料都是乱堆乱放，下雨生锈，用时找不到。咱们这儿，吴经理要求严格，按规格、按使用顺序码放，还盖防雨布。看着麻烦，但实际省工省料，还安全。”
赵明赶紧在本子上记：“这个点好，体现精细化管理和成本控制。”
走到样板间，沈国栋看着已经完成墙面抹灰和地面找平、门窗安装到位的房间，憋了一会儿，说：
“这屋子，跟图纸上一模一样。窗子开多大，插座留哪儿，水管怎么走，都是按咱们居民开会定的方案来的。李婶说厨房要有大窗户，亮堂；周老爷子说卫生间地漏要两个，防堵；小陈说卧室要多留插座……这些零零碎碎的要求，图纸上都标着呢。”
他用手摸着光滑的墙面：“以前我觉得，盖房子就是设计师画图，工人照着干。现在才知道，住房子的人最知道想要啥。咱们这房子，是居民和设计师、施工方一起‘磨’出来的。”
刘强听得点头：“栋叔，您讲这个特别有说服力。这就是‘居民参与设计’的活例子。”
走进楼内，沈国栋指着墙面上一处用红笔做的标记：“看这个。这是‘一户一验’标记。每户的墙砌好了，监理和咱们居民代表一起来量，看尺寸偏差、垂直度、平整度合不合格。不合格的，当场标出来，整改完再验。以前哪管这么细？差不多就行。现在不行，这是咱们自己住的房子，差一点心里都硌应。”
他讲着讲着，渐渐忘了紧张。这些细节是他每天看在眼里、亲手摸过的，讲起来自然流畅。
走完整条路线，回到板房，赵明把记下的要点梳理了一遍：“栋叔，您看，咱们就按这个思路讲：材料管理体现‘精细化’，样板间体现‘共商共建’，一户一验体现‘质量把控’。都是实实在在的，不虚。”
沈国栋看着本子上那些字，心里有点底了：“行……那我就照实说。”
“不过栋叔，”刘强犹豫了一下，“万一……我是说万一，有领导问比较刁钻的问题，比如‘你们居民不懂专业，瞎指挥会不会影响工程质量’这种，咱们咋回答？”
沈国栋被问住了。他挠挠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咱们是不懂专业。”他慢慢说，“但咱们知道啥叫‘住得舒服’。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设计师、工程师、监理。咱们居民负责提需求，负责监督。就像做饭，咱们告诉厨师想吃啥口味，咸了淡了咱们能尝出来，但具体怎么炒，得厨师来。各司其职，互相配合，饭才能做好。”
赵明眼睛一亮：“这个比喻好！容易懂！”
正说着，板房外传来脚步声。施工方生产经理老吴探头进来，脸色有点凝重：“老沈，你们在呢。有个事……”
三人看向他。
老吴走进来，压低声音：“刚才材料供应商那边打电话，说咱们订的一批入户门，交货可能要延迟十天半个月。”
“为什么？”沈国栋问。
“说是原材料涨价，生产线排期紧张。”老吴皱眉，“但我听着不对劲。那个供应商，跟新城市集团合作很多年了。我怀疑……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卡咱们。”
又是延迟？沈国栋心里一沉。门窗安装是室内装修的关键工序，门不到位，很多后续工作都得停。
“能换供应商吗？”赵明问。
“能是能，但重新招标、打样、生产，时间更久。而且合同是跟现在这家签的，违约还得扯皮。”老吴叹气，“我也只是猜测，没证据。”
沈国栋想起大哥和母亲说的，赵副总可能还会从别的环节找麻烦。看来，这不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老吴说：“吴经理，这事你先别声张。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门的事，咱们再想想办法。”
老吴点头：“好。我也再跟供应商磨磨，看能不能催催。”
老吴走后，板房里气氛有些沉闷。刚才讨论讲解词的劲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不少。
沈国栋低头看着自己新t恤上“青年突击队”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份责任。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可能就躲了，或者等着大哥二姐去解决。但现在，他是“栋叔”，是突击队的技术顾问，是合作社理事会成员家属。
他不能躲。
“赵明，刘强，”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许多，“门的事，咱们先放一边。眼前最重要的，是把研讨会参观的事准备好。这是咱们合作社的脸面，不能掉链子。”
“至于门……”他顿了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总有办法。”
他掏出那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母亲给的，说信号好，耐摔——给沈国梁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情况。
然后，他重新拿起赵明记要点的本子：“来，咱们再把要讲的顺几遍。别到时候一紧张，全忘了。”
窗外，工地上的噪音依旧。但板房里，三个穿着干净t恤的男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桌子，认真地、一遍遍地，演练着那些关于“家”如何被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话语。
沈国栋那件新t恤的领口，不知何时，被他无意识地扯得有点松了。
但这一次，他没再觉得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