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选择题”与周老爷子的“人情账”
老赵蹲在自家租住的小平房门口,闷头抽着烟。
烟是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他平时舍不得抽,今天特意买的。脚边已经丢了四五个烟头,个个都抽到过滤嘴,像他此刻的心情,烧到了头,只剩一股焦苦味。
下午周老爷子那番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响。
老爷子没发火,甚至没多说重话,就是慢悠悠地,像聊家常一样,把合作社那几条新规矩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特别是那句“永久黑名单”和“移交司法机关”,老爷子说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但老赵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二十万的诱惑是大。可要是真上了黑名单,被街坊们指着脊梁骨骂,甚至吃官司……老赵哆嗦了一下,不敢往下想。
他那个表弟,下午又打电话来催,话里话外都是“表哥你帮帮忙,这单成了我给你这个数”——还是那两根手指头。老赵支支吾吾,没敢答应,也没敢拒绝。
正烦躁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国栋拎着个工具箱,探头进来。
“赵叔,在家呢?”沈国栋憨厚地笑着,“您家卫生间那个下水管,不是有点渗水吗?吴经理让我来看看,趁着没装洁具,好处理。”
老赵赶紧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国栋啊,快进来快进来!这点小事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顺道的事。”沈国栋走进院子,放下工具箱,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他今天又穿了那件沾着灰点的旧t恤,但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老赵跟在后面,看着沈国栋蹲在卫生间角落,打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管道接口。灯光照在沈国栋专注的侧脸上,额角有汗,但眼神很稳。
“是这儿,密封圈老化了,有点变形。”沈国栋头也不抬,“赵叔,您家有新的密封圈吗?没有我工具箱里有备用的,给您换上。”
“有有有,我去拿!”老赵连忙去翻抽屉。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国栋这孩子,以前在胡同里晃悠,大家都不怎么瞧得上。可现在,人家是青年突击队的技术顾问,工地上的老师傅都夸他踏实肯学。自家儿子赵明,也是跟着国栋才慢慢有了正形。
换了密封圈,又做了闭水试验,确认不漏了。沈国栋收拾工具,随口问:“赵叔,我听说您表弟是做建材的?”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有点僵:“啊……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那挺好。”沈国栋用抹布擦着手,“不过赵叔,咱们这项目,材料把关特别严。不是我信不过您表弟,是规矩在那儿。所有材料都得监理点头,居民代表看过样,理事会投票。差一点都不行。前阵子那批门,差点被卡,最后还是李总亲自协调才解决。”
他话说得平常,但老赵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连集团副总都差点卡不住的门,你一个表弟想走关系?难。
“是是是,规矩重要。”老赵讪讪道。
沈国栋背上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老赵,很认真地说:“赵叔,咱们这房子,是咱们自己住一辈子的。材料好不好,住进去才知道。贪那点便宜,万一以后出问题,受罪的是咱们自己,坑的是街坊邻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赵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
沈国栋走了。老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院门,半天没动弹。
晚上,老赵辗转反侧。老婆在旁边嘟囔:“翻来覆去干啥?还想着那二十万呢?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周老爷子的话你没听明白?沈老师定的规矩是闹着玩的?你忘了前阵子沈秀娟差点犯错误,被她妈当众罚得抬不起头?人家亲闺女都这样,你算老几?”
老赵闷声说:“我知道……可二十万啊……”
“二十万?你有命拿,有命花吗?”老婆戳他脑门,“儿子跟着沈家干得正好,眼看有出息了。你要为了这点钱,把儿子的脸都丢尽了,把咱家在胡同里的名声搞臭了,你看儿子还认不认你这个爹!”
这话戳中了老赵的软肋。赵明是他唯一的儿子,以前游手好闲,现在跟着合作社,人精神了,说话办事都像样了,前阵子还跟他说想攒钱学个电工证。老赵心里是骄傲的。
要是因为自己贪钱,害儿子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
老赵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老赵拨通了表弟的电话。
“老表,那事……算了。”老赵声音干涩,“我们这儿规矩太严,走不通。你另找路子吧。”
表弟在电话那头急了:“表哥,你逗我呢?都说好了……”
“说好啥了?我啥时候答应你了?”老赵也来了气,“我告诉你,别打我们胡同的主意!这不是你胡来的地方!以后这事别提了,提了伤感情!”
他啪地挂了电话,手还有点抖。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地了。
想了想,他又拨通了周老爷子的电话。
“老爷子,是我,老赵。”他语气恭敬,“那事……我想明白了。不该有的心思,不能有。我表弟那边,我已经回绝了。您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
电话那头,周老爷子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想明白了就好。咱们胡同,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别为了一时糊涂,把路走窄了。”
“是是是,您教训得对。”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国栋昨天是不是去你家修水管了?修好了没?”
“修好了修好了!国栋那孩子,真不错!”
挂了电话,老赵走出门,阳光刺眼。他看到赵明穿着橙色马甲,正跟几个突击队的小伙子往工地走,边走边比划着什么,脸上是朝气蓬勃的笑。
老赵忽然觉得,那没到手的二十万,好像也没那么可惜了。
有些东西,比钱重。
他背着手,慢慢往工地走去。今天,他得去当“材料监督小组”的轮值员——虽然还没正式抽签,但他得先去看看,学学规矩。
周老爷子挂了电话,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到沈家小院。
沈墨正在葡萄架下翻看一本旧相册。看见老爷子来,她合上相册,示意他坐。
“老赵那边,妥了。”周老爷子言简意赅。
沈墨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辛苦老爷子跑这一趟。”
“不辛苦。”周老爷子坐下,喝了口茶,“就是觉得,这人情世故,有时候比规章制度还难弄。老赵这人,不算坏,就是眼皮子浅,爱占小便宜。这次能想明白,一是怕规矩,二是顾儿子。”
“情理法,有时候就得这么用。”沈墨平静地说,“光讲法,太冷;光讲情,太软。情理法结合,才能既守住底线,又留住人心。”
周老爷子看着她:“你这些道理,都是从哪学来的?不像是个老太太能琢磨出来的。”
沈墨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转而问:“老爷子,您觉得,咱们这合作社,到现在为止,最缺的是什么?”
周老爷子想了想:“缺钱?好像也不那么缺了。缺人?大家劲儿挺足。缺政策?政府也支持。缺啥呢……”
他沉吟片刻:“缺个‘魂儿’?不是那种喊口号的精神,是实实在在的,让大家觉得‘这就是咱们的根,谁也动不了’的那种东西。”
沈墨眼睛一亮:“老爷子说到点子上了。房子盖好了,是硬件。怎么让这个‘新家’真的有‘家’的味道,有让子孙后代都愿意守着的‘魂儿’,这才是下一步该琢磨的。”
“你有想法了?”
“有点雏形。”沈墨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张黑白照片,“您看,这是六十年代咱们胡同口的老槐树,夏天大家都在底下乘凉,下棋,扯闲篇。后来树死了,地方也乱了,那种感觉就没了。”
她又翻了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十几口人挤在院子里,笑容质朴:“这是当年李婶家老爷子做寿,全胡同的人都去凑热闹,孩子们满院子跑。”
“您的意思是……”周老爷子若有所思。
“咱们的新胡同,不能只是房子新。”沈墨合上相册,“得把那些老味道、老传统、老人情,想办法‘移植’过去。比如,留出公共活动空间,种上树,摆上石桌石凳;比如,定期组织街坊聚会,谁家有事大家搭把手;比如,把咱们胡同的老故事、老照片、老手艺,整理出来,让孩子们知道他们从哪儿来。”
周老爷子听得频频点头:“这个好!这叫……叫什么来着?”
沈墨微微一笑:“叫‘社区文化营造’,也叫‘软实力建设’。光有硬件,那是宿舍。有了文化,才是家园。”
正说着,沈秀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焦急。
“妈,老爷子,出事了!”
“慌什么?慢慢说。”沈墨看着她。
沈秀娟喘了口气:“刚接到街道通知,说市里要搞‘最美社区’评选,每个街道推一个候选。王主任的意思,想推咱们胡同!”
“这是好事啊。”周老爷子说。
“好事是好事,可时间紧啊!”沈秀娟把文件夹摊开,“下个月底就要交材料,还要现场考察。咱们现在工地还没完,乱七八糟的,怎么评‘最美’?”
沈墨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评选标准:社区环境、邻里和谐、治理创新、文化特色、居民满意度……
她抬起头,看向沈秀娟,又看看周老爷子,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挑战和期待的神情。
“看来,咱们的‘社区文化营造’计划,得提前上马了。”
她顿了顿,说出那句让沈秀娟和周老爷子都愣住的话:
“而且,这次评选,就是个绝佳的——”
“kpi冲刺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