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实施方案”的首次议事会与一场“意外”的雨
《试点工作实施方案（草案）》在沈国梁和小苏连续几天的加班加点后，终于拿出了初稿。
草案涵盖了试点目标、组织架构（增设“试点工作小组”）、资金管理、对外接待、经验总结、以及包括“手艺传承”、“青年突击队转型”、“社区创业扶持”、“可持续物业管理规划”等在内的若干子项目设想。
草案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沈国梁决定召开一次扩大范围的居民议事会，不是正式的成员大会，而是先听听核心骨干和居民代表的意见。
会议就安排在社区服务中心一楼活动室。通知发出去，来了三十多号人，除了理事会成员，还有各家的代表，以及像赵明、刘强这样活跃的年轻人。周老爷子也来了，周建国默默地坐在父亲身边旁听。
沈国梁先介绍了草案的框架和主要内容，讲得很细，尽量用大白话解释那些制度设计。沈秀娟在一旁用投影展示关键图表和流程图。
介绍完毕，进入讨论环节。
李婶第一个发言，她关心“手艺传承”：“秀娟说搞手艺角，教腌菜啥的，我举双手赞成！可地方在哪儿？材料谁出？总不能让我自己贴钱买几百斤芥菜吧？”
沈秀娟立刻回应：“婶，场地规划在新建的小广场东侧，和‘记忆角’挨着，有顶棚。首批启动材料，我们计划从试点扶持资金里申请一小部分，作为公共投入。以后如果形成常态，可以考虑学员象征性交点材料费，或者接受街坊们的自愿捐赠。具体办法，咱们可以再细商量。”
刘强他爸接着问：“青年突击队转型搞社区服务，这个好。可干活收不收费？收多少？怎么收？别到时候好心办坏事，街坊们嫌贵，孩子们白干。”
沈国栋接过话头：“刘叔，这个我们也想了。可以分两块：一种是公共区域的维护、绿化和一些公益活动，算是为社区做贡献，突击队义务干，或者从社区公共基金里给点补贴。另一种是居民家里的个性化需求，比如通个下水道、换个灯泡、搬个重物，可以适当收费，价格透明公道，比外面找工人便宜、放心。收入一部分归干活的人，一部分留作突击队发展基金。具体收费标准，咱们也可以一起定。”
老赵这次也积极发言，是关于社区商业的：“我支持赵明他们年轻人创业！但咱们胡同就那么大，店面有限，想做买卖的肯定不止一家。怎么分配？怎么避免恶性竞争？得有个规矩。”
沈国梁回答：“赵叔提的很重要。我们初步设想，由理事会牵头，成立一个‘社区商业协调小组’，对胡同内的商业业态进行引导和规划。优先支持符合居民日常需要、有特色的本地居民创业。可以通过申请、评审的方式来确定，确保公平透明。也会制定一些基本的公约，比如诚信经营、保持环境卫生、价格合理等。”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很具体，也很尖锐。但气氛是建设性的，都是在为胡同的未来出谋划策。
周建国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父亲和这些街坊们认真地讨论着那些在他看来或许有些“琐碎”的问题——芥菜疙瘩的成本、通下水道的收费、小卖部的选址……
没有高高在上的理论，只有最接地气的盘算。但恰恰是这些盘算里，透着一股强烈的“主人翁”意识和要把日子过好的认真劲儿。
他忽然有些理解父亲了。这种参与感、这种对身边事务的掌控感，或许正是很多身处大都市、生活被高度程式化的人所缺失的。
讨论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草案被补充、修改了许多细节。沈国梁和小苏飞快地记录着。
就在会议接近尾声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噼啪声，紧接着，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下雨了！”有人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经密集地砸在窗户上，顷刻间，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雨势又急又猛，还伴着隐隐的雷声。
“这雨来得真邪乎！”李婶看着窗外，“工地上的材料会不会淋着？”
这话提醒了大家。虽然主体工程完了，但还有一些装修材料、工具堆在临时场地，虽然大部分有防雨布，但这么大的雨……
沈国栋腾地站起来：“我得去看看！”说着就要往外冲。
“等等！”沈国梁叫住他，“雨太大，危险！给吴经理打电话，他们施工方有专人值守。”
沈国栋已经拨通了吴经理的电话，但电话里传来急促的声音：“沈队长！雨太大，堆在3号楼旁边的几袋水泥和一部分腻子粉，防雨布被风掀开了一个角！我们的人正在抢盖，但人手不够，雨太猛！”
“我马上带人过去！”沈国栋挂断电话，看向会议室里的青年突击队员们，“兄弟们！工地材料要淋雨！能动的，跟我走！”
“走！”赵明、刘强等七八个小伙子毫不犹豫地站起来。
“我也去！”老赵也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刘强他爸撑着腰站起来。
“你们小心点！”李婶和其他街坊们担心地嘱咐。
沈国梁当机立断：“国栋，你们先去！注意安全！秀娟，你联系一下服务中心，看看有没有多余的雨衣和手电！小苏，你记录一下情况！”
片刻间，刚才还在热烈讨论社区未来规划的居民们，迅速转化为一支抢险队伍。沈国栋带着小伙子们冲进雨幕，老赵、刘强他爸等几个年纪稍大的也找了雨具跟上去帮忙。
沈秀娟和小苏翻出了一些旧雨衣和手电筒，也追了出去。
周老爷子看着儿子：“建国，你要不去看看？帮不上忙，也能搭把手。”
周建国点点头，拿起门边一把不知谁的旧伞，也走进了雨中。
雨确实很大，砸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工地上一片混乱，狂风卷着雨水横冲直撞。3号楼旁边，几个施工方的工人正奋力拉扯着被风刮开的防雨布，但布湿透了，格外沉重，风雨又大，一时难以盖严。
沈国栋他们赶到，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小伙子们力气大，几个人合力，死死拉住防雨布的一角。老赵和刘强他爸在旁边帮忙固定绳索。雨水糊住了眼睛，衣服瞬间湿透，但没人后退。
周建国撑着伞，根本挡不住风雨。他看着眼前这群在暴雨中奋力保护集体财产的人——有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有他印象中一直有点怂的老赵，有腰不好的刘强他爸，还有那个总是憨笑的沈国栋。他们喊着号子，手脚并用，在泥泞中挣扎，样子狼狈，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和凝聚力。
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命令，似乎就是一种“这是咱们的东西，不能糟蹋了”的简单信念。
他收起伞，也走上前，帮忙扶住一根快要被风吹倒的警示牌杆子。冰凉的雨水灌进脖领，他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热流涌起。
人多力量大，加上施工方工人的经验，十几分钟后，防雨布被重新固定好，大部分材料都保住了。只有边缘几袋水泥的表层被淋湿，损失不大。
风雨渐渐小了些。抢险的人们浑身湿透，脸上身上都是泥水，站在雨中，看着被包住的材料，都咧嘴笑了，露出白牙。
“好样的！”吴经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冲着沈国栋他们竖起大拇指，“多亏了你们！要不然这批腻子粉全完蛋！”
沈国栋憨笑着摆摆手，冷得打了个喷嚏。
回到社区服务中心，李婶和其他街坊早就熬好了姜汤，拿着干毛巾等着。大家七手八脚地帮抢险的人擦头发，递姜汤，嘴里埋怨着“不要命了”，眼里却满是心疼和赞许。
周建国也分到了一碗热辣的姜汤。他捧着碗，看着满屋子热气腾腾、互相照应的人群，听着他们劫后余生般的说笑，心里那种疏离感，在这一刻，被这碗姜汤和眼前的景象，冲淡了许多。
沈墨也过来了，看着一个个“落汤鸡”，没多说什么，只是对沈国栋点了点头，说了句：“处理得及时。”
然后，她对满屋子的人说：“都赶紧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今天这会开得好，不仅议了事，还打了场‘实战’。这说明，咱们胡同的凝聚力，不是纸上的制度，是关键时刻顶得上去的人心。”
她看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天空露出一丝亮色。
“试点方案可以慢慢完善，但今天这场雨让大家看到的——”
“咱们这个‘家’，遇到事，是真能抱成团的。”
“这，比任何方案都重要。”
众人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周建国默默喝完姜汤，放下碗。他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
“爸，我可能……要多待一阵子。”
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多看看，挺好。”
雨过天晴，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胡同。
新的楼体，在洗净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新挺拔。
而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似乎也在这场意外的雨中，得到了洗礼和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