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资金方案的第一次“公投预演”
合作社理事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不是烟,是茶水的热气。七位理事加上专项小组成员,十一个人把长桌挤得满满当当。桌中央摊开着三份厚厚的方案草案,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
沈国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平时很少抽烟,但今天破例了。
“三套方案,大家都看过了。”他声音沙哑,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a方案:保守型。金用于硬件升级,20用于数字化建设。b方案:平衡型。文化品牌,10微创基金。c方案:激进型。文化品牌,20微创基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今天必须定下来。后天就要开全体成员大会表决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李婶第一个举手——这个精明的老太太如今是理事会里最敢说话的居民代表:“我选a。钱就要花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手艺角要添设备,小广场要装太阳能灯,服务队要买新工具……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
“我不同意。”沈秀娟的眼珠子又转起来了,“李婶,咱们不能只盯着眼前那点东西。试点资金是什么?是种子钱!要种出能开花结果的树!数字化平台不做,以后管理怎么升级?文化品牌不打造,手艺产品怎么走出去?微创基金不设立,年轻人怎么创业?”
她越说越激动:“咱们不能总想着分钱、买东西!要有战略眼光!”
“战略眼光?”刘大爷嘀咕,“战略眼光能当饭吃?”
赵明举了举手,有些腼腆:“我说两句。我做的小程序,现在日活已经破千了。但如果要升级成真正的社区治理平台,需要服务器扩容、需要开发更多功能、需要做网络安全防护……这些都要钱。给数字化,我觉得是最低要求了。”
小苏推了推眼镜:“我从学术角度补充一点。我们胡同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治理模式’和‘文化再生产’。这两样要形成可复制的经验,必须系统化、标准化、品牌化。这需要投入。我倾向于c方案。”
沈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憨憨地开口:“哥,服务队的兄弟们也开了会。大家的意思……装备要更新,但更重要的,是想学点新技术。比如电工证、管道工证、园林养护证……这些培训也要钱。”
周老爷子慢悠悠喝了口茶,终于开口:“都说完了?那我这个老头子也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周老爷子虽然只是副理事长,但资历和威望在那摆着。
“钱怎么花,说到底,是为什么花。”周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是为了让咱们这个胡同,五年后、十年后,还能像现在这样红红火火。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将来还愿意住在这里,而不是一有机会就往外面跑。”
他顿了顿:“我年轻时在工厂,见过太多‘短视’的教训。设备舍不得更新,技术舍不得投入,人才舍不得培养。结果呢?厂子倒了,工人都散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沈国梁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钱要花在‘人’身上,花在‘未来’身上。”周老爷子说得铿锵有力,“硬件该更新要更新,但更重要的是软件——人的能力,社区的文化,治理的水平。我选c方案。”
会议室里又炸开了锅。
“是啊,手艺角设备、小广场改造、服务队工具……这些加起来就不止六十万了!”
沈秀娟一拍桌子:“够不够,得看怎么花!咱们可以团购,可以找厂家直销,可以发动居民自己动手!为什么非要什么都买新的?旧设备修修不能用吗?小广场改造,服务队自己不能干吗?”
“你这是理想主义!”李婶也急了,“现实是,没设备就是干不了活!你让服务队的小伙子们用手刨地啊?”
眼看要吵起来,沈国梁重重咳嗽一声:“都别吵!咱们这是理事会,不是菜市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样,咱们一项一项过。先从硬件开始。”
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午饭都是叫的外卖,在会议室里扒拉两口就继续。
每一条预算,每一项支出,都要经过激烈的辩论。沈国梁的核桃盘得越来越快,沈秀娟的眼珠子转得越来越频繁,李婶的嗓门越来越大,周老爷子的茶杯端起又放下无数次。
直到下午四点,终于到了最后一项——微创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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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沈墨:“妈,您一直没说话。这个微创基金,您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坐在窗边的老太太。
沈墨放下手中的笔——她一直在做记录,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
“我先问个问题。”沈墨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咱们合作社,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缺钱呗!”李婶脱口而出。
“不对。”沈墨摇头,“最缺的,是‘原生动力’。”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叫原生动力?”沈墨继续,“就是居民发自内心地想为社区好,想为社区做事的动力。前一百章,咱们靠什么凝聚人心?靠的是‘改造家园’这个共同目标。现在家园改造完了,共同目标没了,靠什么继续凝聚?”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微创基金,表面上是给钱,实际上是‘制造新的共同目标’。”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年轻人想创业,缺启动资金——这是他们的目标。社区想发展,需要新鲜血液和创新项目——这是社区的目标。”
又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微创基金,就是把这两个目标连接起来的桥梁。年轻人拿到钱,实现了创业梦;社区得到新项目,获得了新发展。双赢。”
李婶皱眉:“那要是亏了呢?”
“亏了,也是宝贵的经验。”沈墨说得斩钉截铁,“咱们可以设计风险控制机制——比如,要求每个项目必须有居民联署担保;比如,分阶段拨款,根据进展给钱;比如,合作社占项目一定股份,享有监督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人——赵明、小苏,还有列席会议的几个服务队骨干:“更重要的是,亏了钱,但赢得了人心。年轻人会记得,在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社区拉了他们一把。这份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国梁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她更深层的用意。
微创基金不只是钱,更是一种“仪式”。通过这个仪式,合作社向所有年轻人宣告:这里不只是老人的家,也是你们的舞台。你们的梦想,社区愿意支持;你们的未来,社区愿意投资。
这是一种归属感的塑造,一种共同体的强化。
“我同意。”沈国梁第一个举手,“c方案,我支持。”
沈秀娟眼珠子一亮:“我也支持!”
赵明、小苏、沈国栋……年轻人一个接一个举手。
周老爷子缓缓举起手:“老头子我也支持。不过,我有个补充——微创基金的项目,不能全是商业性的。也得有公益性的,比如社区养老、儿童托管、环保回收……这些不赚钱但造福居民的项目,也该得到支持。”
“老爷子说得对!”沈秀娟一拍大腿,“咱们可以设两个子基金——商业创投基金和社区公益基金!”
方案就这么一点一点完善起来。
当最后一份修改后的c方案定稿时,已经是晚上七点。窗外天色全黑,会议室里的灯亮如白昼。
沈国梁看着手中这份凝聚了所有人智慧的文件,心里百感交集。
三百万,怎么花?
这看似是个财务问题,实则是个哲学问题——一个社区,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社区?它的资源,要用来满足当下的需求,还是投资未来的可能?
“好了。”他站起身,声音疲惫却坚定,“后天上午九点,全体成员大会。这份方案,将接受六十七位居民的公投。”
散会后,沈墨最后一个离开。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桌上散落着文件、茶杯、烟灰缸,黑板上写满了字,有些已经被擦掉,有些还留着。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一百年前,她第一次在这里召开家庭会议,推行kpi制度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这个胡同还是个破败、分裂、充满抱怨的地方。
而现在,它有了新的房子,新的制度,新的人心。
还有了新的烦恼,新的争论,新的希望。
“妈,我送您回去。”沈国梁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不用,我自己走走。”沈墨摆摆手,“你早点回去休息。后天的大会,才是真正的硬仗。”
母子俩一起走出合作社办公楼。秋夜的胡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走到分岔路口时,沈墨突然问:“国梁,浩浩的创业计划书,做好了吗?”
沈国梁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沈墨笑了,“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后天大会,微创基金能不能通过,浩浩他们的项目,就是最好的例证。让年轻人自己上台讲,比咱们说一千句都管用。”
沈国梁重重点头:“浩浩和小雅熬了三个通宵,计划书已经改到第五版了。他们想做‘胡同记忆数字化’项目——把老照片、老故事、老手艺,做成线上博物馆。”
“这个好。”沈墨点头,“既有文化价值,也有商业潜力。让他们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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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又说:“对了,那个孙老板,下午来找我了。”
沈国梁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找您干什么?”
“说是想投资咱们的手艺品牌,开价还不低。”沈墨语气平淡,“我拒绝了。”
“为什么?”沈国梁不解,“如果有资本进入,不是能发展得更快吗?”
沈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儿子,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国梁,你记住——资本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咱们这个合作社,现在就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如果一下子浇太多水,根会烂掉的。”
她望向胡同深处那些亮着的窗户:“咱们得自己先长扎实了,长壮实了。等到能经得起风雨的时候,再考虑要不要借东风。”
沈国梁沉默良久,最后深深点头:“我明白了。”
母子俩在路口分开。
沈墨慢慢往家走,脚步在青砖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快到自家院门时,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月光下,那人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
“沈老师,这么晚才回来?”孙老板笑得温文尔雅,“我又想了想,下午那个提议,也许太冒昧了。不如换个思路——我们不投资,只合作。我们出渠道,你们出货,利润五五分成。怎么样?”
沈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男人。
夜风吹过,胡同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孙老板。”沈墨缓缓开口,“您知道,我们合作社后天要开全体成员大会,公投试点资金使用方案吗?”
“略有耳闻。”
“那您可能不知道,方案里有一条——‘社区商业合作,必须经过理事会审核及成员大会表决,且合作社占股不得低于51。’”沈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您说的五五分成,不符合我们的章程。”
孙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章程是人定的,可以改嘛。只要利益足够大……”
“利益再大,大不过人心。”沈墨打断他,“孙老板,天晚了,您请回吧。”
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走进去,然后轻轻关上。
门外,孙老板站在月光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赵总,对方不上钩。是块硬骨头……对,得用别的办法了。我查过了,他们后天开大会,那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孙老板连连点头:“明白。舆论战,从内部瓦解。我这就去安排。”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内,沈墨没有开灯。
她站在黑暗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后天的大会,将决定这个胡同未来三年的命运。
而那三百万试点资金,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涟漪已经荡开。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