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审计小组
雨还在下,打在多功能厅的玻璃穹顶上,声音沉闷得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磊站在台上,手里的举报信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一角。他看看台下六十七双眼睛,又看看身旁脸色铁青的沈国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说出话。
“王磊。”沈国梁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把举报信给我。如果是实名举报,按照程序,我现在就应该回避。理事会马上可以成立调查小组。”
“我……”王磊的手在抖。
沈秀娟一个箭步冲上台,眼珠子瞪得溜圆:“王磊!你爸王大山住院这三个月,是谁组织的轮班照顾?是服务队!是谁垫付的医药费?是社区公共基金!你现在拿着不知道哪来的举报信,当着全胡同人的面,往你国梁哥身上泼脏水?你的良心呢?”
这话戳中了要害。王磊的父亲王大山三个月前中风,一直是胡同里的邻居们轮流照顾。合作社还从公共基金里拨了五千块钱应急。
王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文件“啪”一声掉在地上。
雨水浸湿的纸张散开,露出里面的内容——根本不是打印的举报信,而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内容模糊。
沈国栋弯腰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小孩的作业本纸!”沈国栋的声音憨厚,但此刻带着愤怒,“上面就写了两句话:‘c方案有问题’、‘查沈国梁’!”
礼堂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假的?”
“谁干的?”
“王磊你被人当枪使了!”
王磊腿一软,跌坐在台上,双手捂着脸:“我……我昨天晚上收到的匿名快递。里面还有一张纸条,说如果今天不阻止表决,就曝光我爸当年在厂子里的事……”
周老爷子猛地拍案而起:“荒唐!王大山在厂子里干了一辈子,清清白白!能有什么事?”
“就是有人想搅黄咱们的试点!”赵明站起来,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慨,“娟姨,上次直播后是不是有投资方想收购咱们手艺品牌?被拒绝了?”
沈秀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一个姓孙的老板,想五五分成,被沈墨老师拒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墨。
老太太依然平静,她慢慢走上台,从沈国栋手里接过那张湿透的作业本纸,对着光看了看。
“纸质是普通的田字格作业本,市面上三块钱一本。”沈墨的声音很稳,“墨水是蓝色钢笔水,已经晕开了。字迹故意写得很潦草,但有几个字的起笔习惯很特别——”
她抬头看向台下的小苏:“小苏,你是学社会学的,应该知道笔迹分析的基本原理。这种起笔带钩的习惯,通常是长期使用财务记账笔法的人。”
小苏快步上台,仔细看了看:“沈奶奶说得对。而且这个人应该左撇子——看这个‘查’字的左偏旁,力度明显偏重。”
台下,在街道会计站工作了三十年的老会计陈阿姨突然“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咱们胡同,左撇子又懂财务的……”陈阿姨的声音在发抖,“不就孙会计吗?但他去年就搬走了啊!”
“孙会计?”沈国梁皱眉,“孙正华的堂哥?”
线索一下子串起来了。
沈墨把那张纸轻轻放在主席台上:“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是有人蓄意破坏合作社的民主决策程序。”
她看向沈国梁:“理事长,我建议:第一,立即封存这张所谓的‘举报信’,作为证据;第二,理事会马上成立临时调查小组,我提议由周老爷子、陈阿姨、小苏组成,调查此事;第三,今天的表决结果有效,但资金使用暂缓,等调查清楚后再启动。”
“第四,”沈墨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有涉及c方案的项目,全部重新公开招标。赵明的数字化平台、沈浩的文化项目,都要走正规流程,接受全胡同监督。”
这个处理方案,既维护了表决的严肃性,又堵住了可能的质疑。
王磊抬起头,满脸是泪:“国梁哥,我……我对不起你。我是猪油蒙了心,我爸住院花了十几万,我手头紧。那个送快递的人说……说事成之后,给我五万块钱……”
礼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贿赂!”
“这是犯罪!”
沈国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王磊,你起来。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但错了就是错了——你干扰成员大会议事程序,按照章程,要记过一次,暂停你家的社区福利半年。你接受吗?”
王磊重重点头,泪如雨下:“接受,我接受!”
“好。”沈国梁转向全场,“那么现在,关于c方案的表决结果,还有人有异议吗?”
无人举手。
“关于成立临时调查小组的提议?”
全票通过。
“关于所有项目公开招标的提议?”
全票通过。
雨声中,三项决议尘埃落定。
散会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秋雨。居民们打着伞陆续离开,议论声在雨幕里飘散。
沈国梁最后一个锁上多功能厅的门。他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崭新的排水沟流淌,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哥。”沈秀娟撑着伞走过来,手里提着保温盒,“妈让给你的,银耳汤。”
沈国梁接过,汤还是温的。
“妈呢?”
“回家了。说让你今晚别回去太晚,有事商量。”
两人并肩往合作社办公楼走。雨夜里,胡同新装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青砖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哥,你说会是谁?”沈秀娟压低声音,“那个孙老板?”
“八九不离十。”沈国梁喝了一口汤,甜味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但他这招太糙了,不像生意人的手法。”
“狗急跳墙?”
“不像。”沈国梁摇头,“更像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咱们的反应速度,试探咱们的内部团结度,试探咱们的制度是不是真的管用。”沈国梁停下脚步,看着雨幕中朦胧的胡同轮廓,“秀娟,我有个感觉——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
沈秀娟打了个寒颤。
办公楼里还亮着灯。小会议室里,临时调查小组已经开始了第一次会议。
周老爷子、陈阿姨、小苏,三个人围桌而坐。桌上放着那张已经小心塑封起来的“举报信”,还有王磊提供的匿名快递包裹——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寄件人信息全是假的。
“快递单号查过了。”小苏盯着电脑屏幕,“是从城东一个代收点寄出的。那里没有监控,寄件人戴帽子和口罩,无法识别。”
陈阿姨戴上老花镜,仔细看那张纸:“这笔迹……确实像孙会计的。他以前在厂里做账,就这个习惯,起笔带钩,说是为了防止别人篡改。”
“孙会计现在在哪?”周老爷子问。
“听说搬去通州儿子家了。”陈阿姨想了想,“我有他电话,要打一个吗?”
“打。”周老爷子点头,“开免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电视声,还有一个苍老的男声:“喂?谁啊?”
“老孙,我,陈秀英。”
“哟,陈会计!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寒暄几句后,陈阿姨切入正题:“老孙,问你个事。最近有没有人找你,让你写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会计,你这话什么意思?”
“咱们胡同今天开大会,有人拿着一张手写的举报信捣乱。笔迹……有点像你的。”
“胡说八道!”孙会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搬走一年多了,跟你们胡同还有啥关系?再说了,我老孙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吗?”
周老爷子接过电话:“老孙,我是周建国他爹。”
电话那头的气势一下子弱了:“周、周师傅……”
“老孙,咱们认识三十多年了。你跟我说实话,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找过你,打听咱们胡同的事?或者……让你帮忙写点东西?”
长长的沉默。
电视声还在响,是京剧《空城计》的唱段。
“周师傅……”孙会计的声音低了下来,“上个月,是有个人来找我。说是做社区文化研究的,想了解咱们胡同改造的情况。我……我就跟他聊了聊。”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挺文气的。哦对了,左手写字——是个左撇子。”
小苏飞快记录。
“他让你写什么了吗?”周老爷子追问。
“他……他让我随便写几个字,说是要分析老北京人的书写习惯。我就找了张纸,写了……写了‘四合院改造好’几个字。”
“用的什么纸?”
“就……就我孙子的作业本。那天正好辅导孩子写作业。”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挂掉电话,小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是孙老板。”小苏肯定地说,“戴金丝眼镜的左手写字者,符合他的特征。”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阿姨不解,“生意不成仁义在,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周老爷子缓缓吐出四个字:“项庄舞剑。”
见两人不解,老爷子解释:“表面上是要破坏今天的表决,实际上是想测试咱们的反应。如果今天乱了,说明咱们的制度有漏洞,人心不齐。那他后续的手段,就会更狠。”
“那现在怎么办?”陈阿姨问。
“如实写调查报告。”周老爷子说,“明天一早,交给理事会。然后,等。”
“等什么?”
“等对方出下一招。”老爷子的目光深邃,“咱们接招就是了。”
深夜十一点,沈国梁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墨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妈,还没睡?”
“等你。”沈墨抬起头,“调查报告出来了?”
沈国梁简单说了情况。
沈墨听完,点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孙正华只是个前台,他背后还有人。”
“谁?”
“赵副总。”沈墨调出一份工商信息查询结果,“我托人查了,孙正华那个‘正华社区文化投资公司’,第二大股东是个叫‘赵海’的人。赵海,就是新城市集团前副总裁赵副总的亲侄子。”
沈国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还没死心?”
“死心?”沈墨笑了,“国梁,你知道咱们这个试点成功,对某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沈国梁摇头。
“意味着他们那套‘大拆大建、资本运作’的模式,过时了。”沈墨的目光很冷,“意味着政府会发现,原来城市更新可以不依赖开发商,原来居民可以自己当家作主。这对整个利益链条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她顿了顿:“所以,他们必须把咱们搞垮。搞不垮,也要搞臭。要让上面觉得,居民自治这条路走不通,还是得靠他们。”
沈国梁沉默了。他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胡同改造,会卷入这么深的斗争。
“那……咱们怎么办?”
“做好自己的事。”沈墨关掉平板,“制度是咱们最好的铠甲。只要咱们公开、透明、按章程办事,他们就找不到破绽。”
她站起身,拍拍儿子的肩:“去睡吧。明天开始,公开招标。记住,所有流程,全部录像,全部公示。”
沈国梁重重点头。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回头问:“妈,您说……他们会出什么下一招?”
沈墨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声音很轻: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从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哪里?”
沈墨没有回答。
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是手艺角的方向。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