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梁的“家庭kpi”与新难题
沈国梁家的客厅里，晚上八点的钟声敲过第五下。
茶几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本厚厚的婚宴菜单。沈浩和李小雅并排坐着，手里拿着笔，正在一道道菜名上打钩。
“爸，妈，奶奶。”沈浩抬起头，眼圈还是黑的——这段时间既要忙婚礼，又要跑“胡同记忆”的项目，整个人瘦了一圈，“酒店那边说，最晚后天要定菜单。每桌的标准……能不能降一点？”
王淑芬看了眼丈夫，没说话。
沈国梁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这是他压力大时的习惯动作：“降多少？”
“三千八一桌降到三千二。”沈浩说得小心翼翼，“这样三十桌能省一万八。我和小雅算过了，省下来的钱，可以请好一点的婚庆公司……”
“不行。”沈国梁斩钉截铁，“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将就。钱的事，爸想办法。”
“爸！”沈浩急了，“我知道您压力大。婚房首付还差三十万，婚礼又要花十几万……我不想您为了我……”
“说什么傻话。”沈国梁打断儿子，“你是沈家长子长孙，婚礼必须办得体面。这是咱们家的脸面，也是胡同的脸面。”
沈墨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她缓缓开口：“国梁，浩浩说得对。婚礼是喜事，不能办成愁事。”
她看向沈浩和小雅：“你们俩的创业项目，不是拿到微创基金了吗？能不能从里面……”
“奶奶，那不行。”小雅抢着说，“那是合作社的钱，专款专用。我们每一分钱都要记账，接受监督的。”
“那你们的工资呢？”王淑芬问，“项目启动后，不是有工资吗？”
沈浩苦笑：“妈，我们那点工资，扣除房租、生活费，一个月剩不了两千。要攒够三十万，得十几年。”
客厅里沉默了。
只有核桃转动的咔咔声。
沈国梁突然问：“浩浩，你们那个项目，现在估值多少？”
“估值？”沈浩一愣，“我们刚起步，哪有什么估值……”
“如果现在有人要投资，你愿意出让多少股份？”沈国梁的问题很专业。
沈浩和小雅对视一眼，小雅说：“叔叔，我们还没想过融资。作社已经占了20的股份，如果再融资，股份会稀释。”
“如果对方出价高呢？”问，“比如，出五十万，买你们10的股份。你们愿不愿意？”
沈浩眼睛亮了：“那当然愿意！五十万，够婚房首付了！但……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国梁放下核桃，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吧。”
是一份投资意向书。来自一家叫“文华创投”的公司，愿意出资五十万，收购“胡同记忆文化工作室”
意向书很专业，条款清晰，估值算法合理。
“爸，这是……”沈浩的手在抖。
“上周，一个做投资的朋友找到我，说看了你们的直播和项目介绍，很感兴趣。”沈国梁说，“我本来不想给你们压力，但婚房的事……”
“这太好了！”小雅兴奋地站起来，“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签？”
“等等。”沈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国梁，这家文华创投，你了解吗？”
沈国梁一愣：“朋友介绍的，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沈墨摇头，“国梁，你是理事长，是浩浩的父亲，但在这件事上，你首先要做的是尽职调查。”
她转向沈浩和小雅：“你们也是。有人投资是好事，但不能见钱眼开。要查清楚对方的背景、投资案例、真实意图。万一对方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呢？万一对方想通过控股你们的项目，影响合作社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兴奋的火焰上。
沈浩冷静下来：“奶奶说得对。我们应该先查查这家公司。”
小苏不愧是学社会学的，第二天就给出了调查报告。
“文华创投，注册资金一千万，法人代表叫李文华。但穿透股权后发现，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孙正明的自然人。”
“孙正明？”沈国梁脸色变了。
“对。就是新城市集团那个副总裁，孙老板的堂兄。”小苏调出股权结构图，“而且，文华创投的投资案例很有意思——他们投的都是社区相关的项目，但投完之后，这些项目要么被收购，要么创始人被排挤出局。”
沈浩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来收购的？”
“大概率是。”小苏说，“先用投资获取股权，再慢慢渗透，最后要么全资收购，要么把你们踢出局。这是资本惯用的手法。”
沈国梁沉默了。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资本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他差点因为着急用钱，把儿子推进火坑。
“拒绝吧。”沈国梁对沈浩说，“婚房的事，爸再想办法。”
沈浩却摇头：“爸，我想……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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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沈国梁愣住了。
“既然是投资，就有谈判的空间。”沈浩的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我们可以设置保护性条款——比如，创始团队保留控股权，投资人只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比如，设置回购条款，三年后我们可以原价回购股份；比如，限制股份转让，防止被恶意收购。”
小雅也点头：“对！我们可以找法律顾问，设计一套对我们有利的投资协议。只要条款设计得好，既拿到了钱，又保住了控制权。”
沈国梁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他们长大了。
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孩子，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创业者。
“那你们想怎么谈？”他问。
“公开谈。”沈浩说，“下周不是有项目进展汇报会吗？我们邀请文华创投的人来参加，在理事会和居民的见证下谈。公开透明，谁也做不了手脚。”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沈国梁觉得可行。
“好。我去安排。”
晚上，沈国梁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王淑芬轻声问：“还在想浩浩的事？”
“嗯。”沈国梁望着天花板，“我在想，我这个父亲，当得合不合格。”
“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看浩浩，遇到投资这么大的事，不慌不乱，还想出了应对的办法。”沈国梁声音里有些感慨，“而我呢，差点因为着急用钱，把他往坑里推。”
王淑芬握住丈夫的手：“你也是为他好。”
“但好得不够聪明。”沈国梁叹了口气，“妈说得对，我是理事长，是父亲，这两个身份有时候会冲突。但越是这样，越要保持清醒。”
正说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建军发来的微信：
“沈理事长，刚接到通知，孙副总裁的调研提前了，改到后天。他要重点看三块：微创基金的运作、服务队的模式、数字化平台的进展。您准备一下，这次……来者不善。”
沈国梁的心沉了下去。
后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理事会紧急开会。
“孙正明提前来调研，目的很明确——找茬。”沈国梁开门见山，“微创基金、服务队、数字化平台，是咱们试点最重要的三块创新。他只要在这三块里找到问题，就能否定整个试点。”
沈秀娟眼珠子转得飞快：“他想找什么茬？”
“微创基金，他可能攻击利益输送——沈浩是我儿子，第一个项目就给了他。”沈国梁说，“服务队，他可能攻击不规范——没有资质，没有保险，风险大。数字化平台，他可能攻击浪费——花九十万做个系统，值不值？”
周老爷子慢悠悠地说：“那就让他看。咱们把所有的账目、所有的流程、所有的记录，全部摊开给他看。真金不怕火炼。”
“可万一……”陈阿姨担心。
“没有万一。”沈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昨晚把这三块的材料全部过了一遍。问题有，但不大。关键是，咱们要有解释，有改进计划。”
她把文件分发给每个人：“微创基金，沈浩的项目虽然是我儿子，但走了公开评审程序，所有记录可查。而且，项目进展良好，已经完成第一阶段工作，下周就能上线测试版。”
“服务队，确实没有资质，但我们已经启动资质申请流程，保险也已经购买。这是保险单复印件。”
“数字化平台，九十万的预算，赵明细化到了每一行代码。而且，平台已经部分投入使用，居民反馈良好。这是用户满意度调查结果。”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咱们要主动暴露问题——但不是被动的，是主动展示‘我们发现了问题，并且正在解决’。这叫化被动为主动。”
沈国梁眼睛亮了：“妈，您的意思是……”
“做一份《试点工作阶段性自查报告》。”沈墨说，“把问题、原因、改进措施、时间表，全部写清楚。在他来之前，先发给他。让他知道，咱们不怕问题，咱们在解决问题。”
这个思路很高明。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整个合作社高速运转。
小苏和赵明熬夜整理材料，沈秀娟组织手艺角准备展示，沈国栋带着服务队做现场演练，沈浩和小雅打磨项目汇报。
沈国梁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亲自起草那份自查报告。
报告写了十七页，列出了十二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有详细的分析和改进计划。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是凌晨三点。
沈国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胡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看着这片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年前，这里还是个破败、分裂、充满抱怨的胡同。
一年后，这里有了新房子，新制度，新希望。
但也引来了新的敌人，新的斗争。
但沈国梁不怕。
他想起沈墨常说的那句话：“好的制度，不是管死人，而是激发人。”
这一年，他看到了制度的魔力——它让一盘散沙变成了混凝土，让各怀心思的邻居变成了战友。
现在，这栋用混凝土建起来的大楼，要迎接第一次真正的风暴了。
沈国梁握紧了拳头。
来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我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