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节上的“意外”
生活节当天，阳光里小区的小广场被装点得像个庙会。
手艺角的展位在最中央，李婶和王奶奶穿着新做的中式褂子，一个教腌菜，一个教剪纸。摊位前排着长队，有居民，有媒体，还有专程赶来的美食博主。
李大强的电商部在旁边搭了个直播间，三个年轻人轮流直播，背景板上写着“胡同烟火，舌尖记忆”。开播两小时，销售额已经突破三万。
服务队的展位展示着“适老化改造”样板间——一个模拟的老人卧室，床有护栏，地板防滑，卫生间有扶手。沈国栋穿着工装，耐心地给老人们讲解。
数字化展区最酷。沈浩和小苏带着团队，用vr设备让观众“穿越”到七十年代的胡同。白发苍苍的老人戴上眼镜，惊呼：“这是我年轻时候的家！”
沈国梁和徐雅君在指挥中心——一个临时搭的帐篷里。桌上摆着对讲机、流程表、应急方案。徐雅君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没穿西装，看起来亲和了不少。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她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参观人数超过八百，线上观看五万，销售额十一万。媒体来了七家，包括北京电视台。”
沈国梁点点头，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太顺利了。
钱胖子没来捣乱。
万家物业没动静。
文华创投那边，收到他的回复后，只说“再研究”，没再催协议的事。
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总！”沈秀娟兴冲冲跑进来，“刘副主任来了！还带了市住建委的领导！”
沈国梁赶紧整理衣服，迎出去。
刘副主任陪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清瘦，戴金丝眼镜，正在看手艺角的展位。李婶正教他搓盐，他搓得很认真。
“国梁，来，介绍一下。”刘副主任说，“这位是市住建委的王巡视员，专门来看老旧小区改造创新模式的。”
沈国梁心里一紧。巡视员，那是能直接向市领导汇报的。
“王巡视员好，我是沈国梁。”
王巡视员擦了擦手，打量他：“你就是那个‘讲人情也要讲制度’的沈总？”
“不敢当。”
“讲得不错。”王巡视员笑了笑，“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说的‘人情’到底长什么样。”
他走向服务队展区。沈国栋正在给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演示升降马桶。
“小伙子，你们这个改造，多少钱？”王巡视员问。
“看具体需求。”沈国栋很实在，“简单的话，一两万；复杂的话，三五万。政府有补贴，自己出一部分。”
“老人出不起怎么办？”
“我们有个‘互助基金’。”沈国栋说，“条件好的居民捐一点，公司利润拿一点，给特困老人免费改造。已经做了三家了。”
王巡视员看向沈国梁：“这个基金，合规吗？”
“在民政部门备案了。”沈国梁说，“每笔收支都公示。”
“好。”王巡视员点点头，“走，看看数字化。”
沈浩正在给一个年轻人演示vr。王巡视员戴上眼镜，看了几分钟，摘下时，眼睛有点湿。
“这是我小时候住的胡同。”他轻声说，“早就拆了。没想到……还能再看见。”
“我们录了一百多位老人口述历史。”沈浩介绍，“计划今年录到五百位。这些都是城市记忆。”
“怎么盈利？”
“目前不盈利。”沈浩很坦然，“靠公司补贴和微创基金。但我们开发了付费课程——比如李奶奶的腌菜课，王奶奶的剪纸课。用商业反哺公益。”
王巡视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商直播间时，李大强正在激情带货：“家人们！这是李婶亲手监制的三年陈坛酸菜！每坛都有编号，限量一百坛！现在下单，送王奶奶剪纸书签！”
王巡视员看了会儿，问徐雅君：“你们这个电商，利润率多少？”
“为什么？”
“因为手艺是根。”徐雅君说，“电商是叶。叶茂要根深。”
王巡视员深深看了她一眼，对沈国梁说：“沈总，你有个好团队。”
一圈看下来，已经中午了。王巡视员说：“我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刘主任，回头把他们的详细材料报给我。市里正在研究老旧小区改造的‘北京模式’，我看这个‘胡同经验’，有点意思。”
沈国梁强压激动：“谢谢领导！”
“别谢我。”王巡视员摆摆手，“把事做实，做好。到时候，我请市领导来看。”
送走领导，沈国梁回到指挥中心，长长舒了口气。
徐雅君递给他一瓶水：“成了。”
“什么成了？”
“市里要是认可，三千万的片区项目，我们至少有三成把握。”
“才三成？”
“另外七成，要看我们接下来三个月，能不能把十七个问题改掉。”徐雅君说，“特别是盈利能力。净利率能提到15，把握能到五成。”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沈国栋急促的声音：“哥！出事了！东边展台有人晕倒！”
沈国梁心里一咯噔，抓起对讲机就跑过去。
东边展台是“胡同美食区”，几家合作的小吃摊。晕倒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家属在旁边急得直哭。
“怎么回事？”沈国梁挤进人群。
“我妈……我妈有心脏病，刚吃了碗炸酱面，就说胸闷……”女儿哭着说。
沈国梁立刻喊：“打120！疏散人群！国栋，拿aed！我们培训过！”
服务队确实培训过急救。沈国栋很快拿来自动体外除颤器，但手在抖——他从没用过真人。
徐雅君抢上前：“我来！我在万科考过急救证！”
她跪在老人身边，检查呼吸、脉搏，然后撕开老人衣襟，贴上电极片。机器提示：“建议电击。”
“所有人退后！”徐雅君按下按钮。
老人身体弹了一下。
再检查，还是没有呼吸。
“继续心肺复苏！”徐雅君开始按压，动作标准，频率稳定，“沈总，计数！”
沈国梁跪在另一边：“一、二、三、四……”
按到第三十下，老人忽然咳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救护车这时也到了。医护人员接手，把老人抬上担架。女儿抓着徐雅君的手：“谢谢！谢谢您！”
徐雅君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她摆摆手，瘫坐在地上。
沈国梁扶她起来：“徐总，你……”
“我没事。”徐雅君喘着气，“老人没事就好。”
现场响起掌声。围观的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沈秀娟用手机拍下了全程，当晚就发到了抖音上。标题是：“胡同生活节突发意外，女高管跪地救人显专业”。
视频火了。二十四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社区！”
“企业不是只会赚钱，还有社会责任！”
“这个女高管好帅！”
“胡同公司，路转粉！”
徐雅君莫名其妙成了网红。第二天，有媒体要来专访她。
她找到沈国梁：“沈总，我不想接受采访。”
“为什么？这是宣传公司的好机会。”
“救人是我应该做的，不是用来宣传的。”徐雅君说，“而且，我不想让公众注意力分散。生活节的重点是手艺、是社区、是文化，不是我。”
沈国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开始融入胡同了。
“好，我尊重你。”他说，“不过，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李婶。”
李婶特意做了一桌菜，请徐雅君到家里吃饭。王奶奶、沈秀娟、沈国栋都在。
“徐总，”李婶给她夹了个鸡腿，“昨天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是好样的。”
“李婶，您叫我小徐就行。”
“小徐，”李婶笑了，“你那急救，跟谁学的？”
“公司培训。万科很重视这个。”
“好公司。”李婶说，“你之前说，要跟我学腌菜。还学吗？”
“学！”徐雅君眼睛亮了。
“那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来手艺角。我先教你认盐。”
众人都笑了。
气氛融洽时，沈国梁手机响了。他走到院子里接。
是钱胖子。
“沈总，生活节搞得不错啊。”钱胖子声音阴恻恻的，“还救了个人，上新闻了。”
“钱总有事？”
“没事，就是提醒你一下。”钱胖子说，“市里那个王巡视员，是我表舅。”
沈国梁心里一沉。
“没想到吧？”钱胖子笑了，“所以啊，别高兴太早。三千万的项目，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电话挂了。
沈国梁站在院子里，春夜的风很暖，但他觉得冷。
原来，这才是钱胖子的底牌。
他想起王巡视员今天说的“有点意思”。
是正面的意思，还是……别有用意？
回到屋里，大家还在说笑。徐雅君在跟王奶奶学剪纸，手笨拙地握着剪刀，剪出来的兔子歪歪扭扭。
李大强在教沈国栋怎么看电商数据，沈国栋一脸懵。
沈秀娟在规划下一场活动。
一切都那么美好。
沈国梁坐下来，拿起筷子。
菜很好吃。
但他食不知味。
晚上，他去找沈墨。
老爷子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缓慢但沉稳。
“爸，钱胖子说，王巡视员是他表舅。”
沈墨动作没停：“所以呢？”
“所以……三千万的项目，我们可能没戏了。”
“没戏就没戏。”沈墨收势，“国梁，我问你：咱们做这些事，是为了接大项目吗？”
“……不全是。”
“那为了什么？”
沈国梁想了想：“为了让胡同活得更好，让手艺传下去，让老人有人管，让年轻人有奔头。”
“那这些，需要三千万吗？”
“不需要。”
“那不就得了。”沈墨拍拍他的肩，“该做的事，继续做。不该得的，别强求。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争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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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但沈国梁还是不甘心。
他回到公司，打开电脑，看着那份片区改造方案。
三千万。
能改造五个老旧小区，惠及三千多户居民。
能建起一个真正的“胡同模式”样板。
能证明，他们这条路，走得通。
他不想放弃。
手机亮了。是徐雅君发来的微信：“沈总，我查了一下。王巡视员确实有个外甥姓钱，但关系一般。而且，王巡视员口碑很好，刚正不阿。钱胖子的话，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沈国梁精神一振：“确定？”
“我托以前的关系打听的。另外，还有个消息：下个月，市里要组织老旧小区改造考察团，去上海、杭州学习。王巡视员是团长。我建议，我们争取一个随行名额。”
“我们能争取到吗？”
“试试。我写个申请，重点突出我们的差异化特色——‘文化赋能+居民共治’。这种模式，上海杭州也没有。”
沈国梁立刻回复：“好！你写，我来找刘副主任推荐。”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胡同，安静祥和。
家家户户的灯光，像星星。
他想，也许沈墨说得对。不该得的，别强求。
但该争的，一定要争。
不是为了三千万。
是为了证明，这条从胡同里长出来的路，能走得更远。
他打开台灯，开始修改那份三年发展规划。
这次，他加了一章：“社会价值评估”。
不光是财务数据。
还有：解决了多少就业，传承了多少手艺，帮助了多少老人，留下了多少记忆。
这些，可能不值钱。
但这是他们的根。
也是他们的魂。
写到凌晨两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胡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叶伸向天空。
树上结满了果子。
有的叫“手艺”，有的叫“记忆”，有的叫“家”。
风吹过，果子轻轻摇晃。
像在点头。
又像在说：
慢慢来。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