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意临体。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是纯粹的、由“破灭”概念凝聚而成的、斩向“存在”本身的否定。
林不凡的元神瞬间感知到死亡。
不是受伤，不是重创，是彻彻底底的、从存在层面被抹除的终结。那一刀若斩实，他不会死，不会伤，不会痛苦——他会“不曾存在过”，会如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宇宙的记忆中被彻底抹去。
这是大乘巅峰存在，对法则领悟到极致后，方能施展的、触及宇宙本源的恐怖手段。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能量，不是法则，是“你不该存在”这个“概念”本身。
可林不凡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挡”。
在刀意触及眉心的前千分之一瞬，他闭上了眼。
不是放弃，是“沉浸”。
意识沉入道基最深处，沉入那枚受损的法则种子，沉入种子核心处，那道紫薇道尊留下的、最后的本源印记。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三万年前，紫薇道尊在星海深处，面对虚无分身时的决绝。看见那道燃烧道基、以身镇封的璀璨光柱。看见光柱深处，那道残魂最后回头，望向银河系方向时，眼中倒映的星辰。
那些星辰中，有紫薇星，有北斗域，有英灵殿，有……他。
“原来如此。”
林不凡心中明悟。
紫薇道尊留下的，不仅是传承，不仅是责任，更是……一道“坐标”。一道以自身存在为锚点，标记“此方宇宙，此方生灵，值得守护”的坐标。
只要这道坐标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紫薇道尊，记得那些牺牲的烈士，记得这片星空中曾有过的文明与辉煌——
那么“存在”，便不可被轻易否定。
因为否定他们，就是在否定宇宙自身曾诞生过的、最璀璨的光。
“嗡——”
眉心处，一点金芒亮起。
很微弱，如风中残烛，可那光芒中，却承载着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九条性命，承载着银河与北斗域亿万生灵的祈愿，承载着紫薇道尊最后燃烧的决绝。
刀意斩在金芒上。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如薄冰碎裂的、清脆到令人心颤的“咔嚓”声。
紫电神尊那道无形无质、斩向存在本身的刀意，在触及金芒的瞬间，如撞上礁石的浪花，碎了。
碎成亿万光点，消散在雷霆呼啸的空气中。
紫电神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雷刀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这是……”他盯着林不凡眉心那点尚未散尽的金芒，眼中雷光暴闪，“众生愿力？不对，愿力挡不住我的‘斩存在’。这是……锚定之力？你以什么为锚，竟能抗住我一刀？”
林不凡缓缓睁眼。
眉心金芒散去，可那双眼中沉淀的，却是比金芒更加沉静的、如深潭般的坚定。
“以前辈之能，当能感知到。”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的不是一颗心，是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九条性命，是一个星系的未来，是一个老人……最后的托付。”
紫电神尊沉默。
他确实感知到了。
在刀意破碎的瞬间，他“看”见了林不凡道基深处，那密密麻麻、如星点般璀璨的因果线。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个逝去的生命，都承载着一份沉重的承诺。那些因果线交织成网，将林不凡的“存在”，牢牢锚定在这片宇宙的时空之中。
斩他，便是在斩那片星空中，所有曾为他牺牲、为他祈愿、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的……生灵的集体“存在”。
这已不是个人的生死，是文明与虚无的对峙。
紫电神尊缓缓收起雷刀。
刀归鞘的瞬间，广场上凝固的亿万雷霆，重新开始流动。雷龙盘旋，电蛇游走，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斩向存在的一刀，从未发生过。
“有点意思。”紫电神尊上下打量着林不凡，眼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兴趣，“洞虚后期修为，能接下我一刀——虽然我只用了半成力，但也算难得。焚天老鬼，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小家伙？”
焚天炎皇这才松了口气，周身的混沌之火收敛几分，哼道：“什么叫小家伙？这是银河道主林不凡，紫薇道尊的隔代传人。我这次来，是带他请你出山的。”
“出山？”紫电神尊挑眉，目光扫过焚天炎皇，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异常，“你的混沌之火……弱了三成。怎么回事？跟人打架打输了，来找我搬救兵？”
“放屁！”焚天炎皇眼睛一瞪，“老子是那种人吗？这次来，是为正事——关乎整个宇宙生死存亡的正事！”
他将虚无本源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紫电神尊听着，起初不以为意，可当听到“吞噬法则”“否定存在”时，眉头渐渐皱起。等焚天炎皇说完，他沉默片刻，看向林不凡：
“影像与玉简，拿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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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凡将早已准备好的残忆玉简与星辰海被吞噬的影像烙印，双手奉上。
紫电神尊接过，神识沉入。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久到广场边缘的雷霆瀑布，都换了三茬流向；久到焚天炎皇等得有些不耐，开始打量四周的雷纹；久到林不凡维持防护屏障的灵力，都有些后继乏力。
终于，紫电神尊收回神识。
他脸上惯有的暴躁与不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暴风雨前压抑的凝重。那双雷光凝聚的眼眸中，倒映着影像中星辰海一颗颗熄灭的景象，倒映着生灵无声消散的惨状。
“虚无本源……”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雷刀刀柄，刀柄上流转的电芒，发出不安的噼啪声，“这东西，我听说过。”
焚天炎皇与林不凡同时看向他。
“三千年前，我游历至‘天罡星域’，那里曾是一个繁荣的高等修真文明。”紫电神尊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质感，“可当我抵达时，整个星域……空了。”
“不是毁灭，不是战乱，是‘空’。星辰还在，星球还在，可上面没有生灵，没有文明，没有历史，甚至连‘曾经存在过生灵’的痕迹都没有。整个星域，如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只剩下最原始的、冰冷的物质。”
“我当时以为是什么邪功，或是某种宇宙级的天灾。可当我深入星域核心，在一颗濒死的恒星深处，找到了一块残缺的……记忆水晶。”
紫电神尊抬手，掌心雷光凝聚，化作一块巴掌大小的紫色晶石虚影。晶石内部，隐约可见一些破碎的画面——灰黑色的潮汐吞没星辰，生灵如沙堡般崩塌，最后，是一道模糊的、如瞳孔般的阴影，在星域核心缓缓睁开。
“这块水晶，是一个大乘修士临死前，以最后的神识烙印下的。他在烙印中嘶吼，说有什么东西在‘吃’法则，在‘否定’存在，在将整个星域从宇宙的‘记忆’中抹去。”紫电神尊收起虚影，看向林不凡，“他说的那东西，就叫……虚无本源。”
林不凡心中一沉。
天罡星域，他听说过。那是宇宙中一个极为古老、曾诞生过渡劫期大能的强大文明，竟然在三千年前，就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了。
“所以，你现在是告诉我，那东西又出现了，而且盯上了银河系和北斗域？”紫电神尊盯着林不凡，“而你，想让我跟你去，用五大法则融合的什么……鸿蒙法则，去跟它拼命？”
“是。”林不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前辈的雷霆法则，主‘破灭’与‘惩戒’，是五法中至阳至刚、最具攻伐之力的一环。若无前辈，鸿蒙法则即便融合，也缺了最锋利的刃。”
紫电神尊沉默。
他转身，走到浮空岛边缘，望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雷暴云。云中雷霆炸裂，电光如龙，映亮他粗犷的侧脸，也映亮那双眼中，深藏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如穿过时空的低沉雷鸣：
“小子，你可知，我这一生，最痛恨什么？”
不等林不凡回答，他自问自答：
“最痛恨的，是‘无能为力’。”
“七千年前，噬魂魔族肆虐，周边星域求救，我去了。那一战，我杀得很痛快，雷霆所向，万魔辟易。我觉得自己救了苍生，护了正道，是英雄。”
“可当我重伤归来，闭关养伤时，我才知道……我救的那些人，在我走后，为争夺噬魂魔族留下的遗产，互相残杀，死的人，比魔族杀的还多。”
“五千年前，虚空兽潮冲击‘流火星域’，我应友人之请，前往助战。那一战，我燃烧雷之本源，引动九霄神雷，将兽潮主力尽数轰杀。我觉得自己不负所托，对得起朋友。”
“可当我离开后，流火星域那些被我救下的宗门，为争夺战利品，为划分地盘，掀起内战，血流成河。我那位友人，在内战中被昔日同门暗算，魂飞魄散。”
紫电神尊转过身，看向林不凡，眼中雷光如炽，却又透着深沉的疲惫：
“你说，我这一身雷霆，劈得了妖魔，斩得了兽潮，可劈得开人心贪欲吗？斩得断恩怨纠葛吗？”
“我帮了他们，救了他们，可结果呢？是更多的杀戮，更多的背叛，更多的……我当年挥刀时，根本想象不到的肮脏。”
“所以后来，我回了紫电秘境，闭门不出。这雷霆星域，我经营得铁桶一般，外人进不来，我也不出去。我觉得这样挺好——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宇宙兴衰，文明存亡，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现在，你告诉我，有个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算计利益，它只是单纯地……吃。吃法则，吃存在，吃一切。被它吃掉的东西，连‘肮脏’‘背叛’‘贪欲’这些概念都不会留下，是彻彻底底的……无。”
紫电神尊抬手，掌心向上。一道紫色雷霆在掌心跳跃，雷光中，倒映着星辰海被吞噬的影像，倒映着那些无声消散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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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连‘肮脏’都不会留下……”他喃喃自语，眼中雷光剧烈闪烁，“那‘美好’呢？‘守护’呢？‘承诺’呢？那些我曾觉得值得挥刀的东西……它们，也会被吃掉，对吧？”
林不凡看着他，忽然明白了焚天炎皇那句话。
“他最敬重有担当的修士。”
因为紫电神尊自己，就曾是个最有担当的人。他一次次出手，一次次救人，可换来的，不是感激，是更深的失望，是理想被现实践踏成泥的幻灭。
所以他封闭了自己，用暴躁掩盖疲惫，用雷霆筑起高墙。
可那道墙，从未真正锁住他那颗……依旧滚烫的、属于“雷霆”的、宁折不弯的心。
“前辈。”林不凡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人心有贪欲，文明有阴暗，宇宙有污秽。这些，都是‘存在’的一部分。”
“可正因有阴暗，光明才显珍贵。正因有污秽，纯洁才更动人。正因有背叛，忠诚才更可贵。”
“虚无本源要吞噬的，不是阴暗，不是污秽，是‘存在’本身。是阴暗与光明，污秽与纯洁，背叛与忠诚……这一切对立又统一的总和。”
“它否定的，不是一个坏的宇宙，而是一个……有坏有好、有善有恶、有泪有笑的、真实的宇宙。”
林不凡抬手，指尖轻点眉心，那点刚刚散去的金芒再度浮现，虽微弱，却坚韧不熄。
“晚辈不知道，救下的世界里，会不会有新的背叛，新的厮杀，新的肮脏。”
“晚辈只知道，如果因为害怕这些，就坐视那些值得守护的美好被吞噬，坐视那些无辜的生灵被抹去，坐视这片星空中曾有过的、所有哭过笑过恨过爱过的痕迹，被彻底否定……”
他直视紫电神尊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晚辈这道，不修也罢。”
紫电神尊的瞳孔，微微一缩。
掌心的雷霆，停止了跳跃。
广场上，只有雷暴云的轰鸣，如沉重的心跳，在这片雷霆的国度中回荡。
许久，许久。
紫电神尊忽然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如雷霆炸响般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修也罢’！”
笑声渐歇，他眼中雷光炽烈如阳，所有的疲惫、犹豫、怀疑，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雷霆的暴烈与决绝。
“小子，你这话，对我胃口。”
“但光说不练，那是假把式。”
紫电神尊抬手，对着广场中央，虚空一按。
“咔嚓——轰隆！”
整个浮空岛剧烈震颤。广场中央，那道由雷霆凝聚的、坚硬无比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迅速扩张，化作一道直径百丈、深不见底的深渊。
深渊之下，不是黑暗，是……雷。
纯粹的、液态的、翻滚沸腾的紫色雷浆。雷浆中，无数粗壮的混沌雷霆如蛟龙般穿梭，每一道雷霆表面，都缠绕着细密的、能撕裂法则的“破灭”道纹。更深处，隐隐传来某种古老存在的低沉嘶吼，那是雷霆星域法则本源的声音，是“破灭”概念本身的具现。
“这是我紫电秘境的禁地——‘紫电深渊’。”紫电神尊指着深渊，声音如雷，“里面这些，不是普通雷霆，是混沌初开时诞生的‘混沌神雷’，专劈法则，专斩道基，专灭元神。寻常大乘修士下去，撑不过一炷香，便会道基崩碎，魂飞魄散。”
他看向林不凡，眼中雷光跃动，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你若真想请我出山，便下去，在深渊底部，待满三个时辰。”
“不用你杀敌，不用你破阵，只要你能在混沌神雷的轰击下，守住道心，守住道基，守住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守住你那颗‘不修也罢’的心。”
“三个时辰后，你若还能站着出来……”
紫电神尊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雷霆凿刻：
“我紫电，便奉你为主，随你征战星海，哪怕前路是虚无本源，是宇宙终结，是身死道消——”
“我手中这柄雷刀，也绝无二话。”
焚天炎皇脸色微变，上前一步：“紫电，你疯了？那是混沌神雷！这小子才洞虚后期，道基还有伤，下去就是送死！”
“正因有道基，正因修为不够，才要试。”紫电神尊看向林不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考验，“鸿蒙法则融合，凶险万分。若连我这关都过不去，谈何与虚无本源争命？不如现在死了干净，省得日后拖累他人。”
林不凡沉默。
他看着那道深渊，看着其中翻滚的混沌雷浆，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能撕裂元神的破灭气息。
他知道紫电神尊没说谎。
下去，九死一生。不，是十死无生。
可他也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
跨过去，便能赢得一位雷霆主宰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助力。跨不过去……那后面更凶险的融合之路，也确实不必走了。
“前辈。”
林不凡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若晚辈侥幸生还，可否向前辈讨一物？”
紫电神尊挑眉：“何物？”
“前辈腰间那壶‘紫雷酿’。”林不凡看向紫电神尊腰间的紫色酒壶，“听闻此酒宇宙一绝，晚辈想……尝一口。”
紫电神尊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中，他解下酒壶，抛给焚天炎皇：
“老鬼，拿着！若这小子真能出来，这壶酒，我与他……不醉不归！”
林不凡不再多言。
他走到深渊边缘，低头望向下方那片毁灭的雷海。
深吸一口气。
然后，纵身跃下。
身形如箭，坠入那片沸腾的、咆哮的、要将他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的……
混沌雷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