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原萸有些意外。自从搬去暮零峰，她几乎没再见过这对姐妹。
林妙见原萸认出她，脸上立刻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委屈的复杂笑容，快步走上前来：“真的是你！我我刚才听大家都在说，你献了宝物给掌门，被破格提拔进内门了？恭喜你！”
她的恭喜听起来有些干巴巴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原萸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谢谢。”原萸点点头，语气平淡，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
但身后林妙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急切地说：“原萸，你现在进了内门，身份不同了，身边肯定需要有人帮你处理一些琐事吧？比如打扫洞府、领取份例、传递消息什么的你看，我们好歹也曾同住一屋，知根知底。我做事仔细，也肯吃苦，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原萸微微挑眉，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妙。对方眼中那份急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琐事，自己处理便可，不劳烦他人。”原萸直接拒绝，声音没什么波澜。
林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原萸，你你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我被分到了灵稻区，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灌溉、除草、驱虫，那灵稻的叶子比刀子还利，手上脚上全是口子风吹日晒，半点不得闲。完不成任务就没有饭吃，还要挨管事的骂”
她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我我原本也想离开宗门回凡间的。可是，林笙她留下来了！她那个嫡女，心高气傲，居然忍下来了，还已经摸到了引气的门槛！我若是回去，她日后修炼有成，回到凡间，定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姨娘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我不能回去，只能在这里苦熬。”
林妙抬起泪眼，充满希冀地看着原萸：“今天听到你的消息，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原萸，求求你，看在往日同屋的情分上，拉我一把吧！我不要多好的待遇，只要有个稍微轻省点的活计，能跟在你身边就行！我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你！”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哀切，若是心软些的，或许就动了恻隐之心。
但原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中毫无波澜。林妙的苦是真的，但她的动机，恐怕不仅仅是摆脱苦役那么简单。而且，原萸最不喜的，便是这种将希望寄托在他人怜悯之上、试图用情感绑架的方式。
“同期来的杂役，如今还剩下多少？”原萸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林妙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不不多了。当初近三百人，受不了苦离开了一大批，如今还在坚持的，大概只有二十多人了。”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继续，“张启胜也留下来了，分到了矿洞那边，日子比我还难熬。听说脾气越来越暴躁，前两天还因为顶撞管事被罚了。”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著原萸的脸色，“要不要我帮你留意着他？”
张启胜？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凡间公子哥？若非林妙提起，她都快忘记这号人了。当初那几脚之仇，她确实想过要报，后来忙这忙那的，早把这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或许哪天心情好又顺路，可以套个麻袋打一顿出出气。算了，麻袋也要钱。
“不必。”原萸淡淡回绝，再次迈步，“我身边不需要人伺候。你若想改变处境，不如自己努力引气入体，或者去寻别的机会。”
见原萸油盐不进，态度始终冷淡，林妙眼中的哀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拒绝后的羞恼和一丝破罐破摔的戾气。她猛地提高声音：
“原萸！你别忘了，你以前也不过是个乞丐！是最低贱的乞儿！若不是走了狗屎运，得了那本破书，你现在比我还不如！你以为进了内门，就真能洗脱你过去的污点了？若是我把你曾是乞丐的事传出去，让全宗门都知道你卑贱的出身，看你还能不能在内门立足！”
她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威胁。
原萸这次真的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脸上不仅没有林妙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反而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她上下打量著林妙。凡间的嫡庶之争、身份偏见、用出身攻击对手那一套林妙的思维，竟然还牢牢地被禁锢在凡间的那个框架里，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怪不得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处理等级最低任务的杂役。
修仙界，实力为尊。资质、修为、机缘、战力，这些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在漫长的修仙路上，凡间的所谓高贵或卑贱，渺小如尘埃。一个能拿出《五行混沌诀》、被掌门亲自接见、破格提拔的天才，谁会去在意她八岁前是公主还是乞丐？恐怕只会成为一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励志谈资。
林妙的威胁，在原萸听来，幼稚得可笑，甚至有点可怜。
她看着林妙那张因愤怒和期盼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跟一个困在旧梦里不愿醒来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于是，在原萸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林妙听到了一句让她彻底愣住的话：
“哦？”原萸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鼓励般的笑意，“是吗？那你可要加油哦。”
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无辜，说出的话却让林妙如坠冰窟：
“那请你务必，让全宗门都知道，我原萸——曾经是个乞丐。”
说完，她不再看林妙瞬间惨白的脸，转身，步履轻快地向仙鹤走去，乘坐在仙鹤身上朝着暮零峰飞去。
身后，林妙呆立原地，许久，一阵带着绝望和自嘲的呜咽，低低地响起，消散在杂役院外喧杂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