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杨尘话锋一转。
“骂完我,然后呢?”
“诛杀我,废黜太后,然后呢?”
“谁来解决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军饷?”
“谁来解决黄河两岸数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
“谁来填补被曹正淳掏空了的国库?”
他一连三问,声音不大,却象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吗?”
杨尘的目光,落在王安石的脸上。
“王相,你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你来告诉我,钱,从哪儿来?”
王安石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钱从哪儿来?
这是压在整个朝堂头顶,最沉重,也最无解的难题。
“你们想要一个合乎礼法,却让将士饿死,让百姓流离,让国库空虚的朝廷。”
杨尘的声音,变得冰冷。
“而我,想要一个能让将士吃饱,让百姓活命,让大干强盛的天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几卷竹简,扔在了王安石面前。
“看看吧。”
“这是我给大干开的药方。”
王安石迟疑了一下,还是捡起了其中一卷。
《军改策》。
他缓缓打开。精武小税惘 蕪错内容
“裁撤各地卫所冗兵,设五大军区,行募兵制。军饷提至三倍,伤残者,朝廷养其终身。阵亡者,其家人由朝廷抚恤,其子嗣可免费入学”
只看了几行,王安石的手,便开始剧烈地颤斗。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地反驳:“如此耗费,国库如何承担?”
“我承担。”
杨尘淡淡地说道。
王安石呼吸一滞。
他又拿起第二卷。
《农桑策》。
“引‘占城稻’,一年两熟。推广‘红薯’,耐旱高产,亩产可达万斤,可解万民之饥”
王安石的眼睛,越瞪越大。
亩产万斤?这是什么神物?!
他又拿起第三卷。
《商税策》。
“一体纳粮,官绅一体!取消所有商贾特权,按其盈利,分九等纳税!设市舶司,开海禁,与万国通商”
“轰!”
王安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官绅一体纳粮?
开海禁?
这上面的每一条,都如同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
这些政策,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足以改变大干的国运!
可也必然会触动天下所有士绅豪族的利益,其阻力之大,无法想象!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翻江倒海。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偏偏,这个疯子,描绘出了一幅让他这个当朝宰相,都为之神魂颠倒的盛世蓝图!
“如何?”
杨尘看着他,问道。
王安石沉默了。
他身后的那些老臣,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清了竹简上的内容。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他们是来死谏的。
他们是来诛杀国贼的。
可现在,这个“国贼”,却甩给了他们一个中兴大干的百年大计。
他们该怎么办?
反对?
他们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对!
支持?
那他们今天跪在这里,又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太和殿内,死寂无声。
针落可闻。
那几卷薄薄的竹简,此刻却仿佛有万钧之重,压在以王安石为首的所有死谏派官员的心头。
王安石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斗。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竹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与挣扎。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了一辈子礼义廉耻。
可圣贤书,能让边关的将士吃饱穿暖吗?
礼义廉耻,能让黄河岸边的灾民活下去吗?
不能!
道理,他都懂。
就在王安石心神激荡,几乎要道心崩溃的时候。
一双黑色的布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杨尘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宰相,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起来吧。”
杨尘的声音,平淡无波。
“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王安石的身子一僵,任由杨尘将他扶起。
他身后的百官,也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杨尘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着王安石,笑了笑。
“王相,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我粗鄙,觉得我野蛮,觉得我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庙堂之上的异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这个异类,站在这里?”
“因为你们这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太没用了。”
这句话,象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官员的脸上。
不少人当场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无法反驳。
如果他们有用,曹正淳又岂能权倾朝野十几年?
如果他们有用,大干又岂会落到如今这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的境地?
“行了。”
杨尘似乎也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他挥了挥手,象是驱赶一群苍蝇。
“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
“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今天谁骂过我,谁要杀我,我转头就忘了。”
他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一个让他们不至于颜面尽失,还能保住性命的台阶。
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然而,杨尘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下不为例。”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让这朝堂,换一批更听话的人上来。”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责他了。
整个太和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杨尘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龙椅旁那张属于他的太师椅,一边走,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王相,朝堂之上,除了骂我之外,就没别的正经事要奏了吗?”
王安石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躬身一拜,声音洪亮地接过了话头。
“回太上皇!”
“确有大事!”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得一愣。
就连龙椅上一直看戏,内心暗自狂喜的赵楷,都有些发懵。
还有大事?
什么大事?
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