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牧恢复最基本“感知”后,“看”到的第一个“景象”。
一片“灰色”的“平原”。
不,不是平原。
因为没有“地”的概念。
只是一片“均匀”的、“无限”延伸的“灰”。
这“灰”并非混沌墓园中那种“死寂混沌”的灰。
而是一种“耗尽了一切可能性”、“磨损了一切差异性”、“抚平了一切起伏”后,所剩下的“终极均质”的灰。
它不吸收光,也不反射光,只是“存在”在那里,定义了“这里只有灰色”。
空间,在这里是“平坦”到令人发指的。
没有弯曲,没有褶皱,甚至没有“距离”的实质感。你向前“看”,和向后“看”,和向任何方向“看”,都“看”到一模一样的、延伸到“无限”远的灰。
时间,在这里是“粘稠”而“单向”的。
它如同缓缓流淌的、近乎凝固的糖浆,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将一切拖向“静止”与“同化”的沉重感。
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但这流逝本身,就在不断地“消耗”着“变化”的可能,让一切趋向于“不变”。
规则,在这里是“稀薄”且“惰性”的。
基础物理常量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能量几乎无法传递,信息无法有效存储和交互,连“运动”这个概念本身,都受到极大的压制。
仿佛这片局域,已经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能量与信息“蒸发”,只剩下最基本、最底层的“存在框架”还在勉强维持。
秦牧的“意识光晕”这片灰色的“平原”中。
他依旧无法思考复杂的逻辑,无法回忆具体的往事。
但最基本的“感知”与“本能”告诉他:
这里,是一个“牢笼”。
一个由“终极的熵增”、“极致的均质化”、“概念的荒漠”所构成的“概念牢笼”!
任何落入此地的“存在”——
无论你曾经是神明、是文明、是星辰还是法则——
都会被这里的环境,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磨平”。
磨平你的棱角,磨平你的特性,磨平你的记忆与情感,磨平你一切的“不同”与“活性”。
最终,你将化为此地那均匀灰色的一部分,成为这片“熵寂荒原”扩张的一分子。
甚至,秦牧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微弱的“守护概念之火”以及刚刚凝聚的“意识光晕”,正在被周围无处不在的“灰色”缓慢地“侵蚀”与“稀释”。
虽然速度比在“空无”中慢得多,但趋势不可逆转。
照这样下去,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这点最后的“存在”,也将被彻底磨灭,归于灰寂。
“不能停在这里”
一个极其模糊、近乎本能的“念头”,从秦牧那尚未完全复苏的意识深处挣扎着泛起。
“要守护”
“要回去”
“光在哪里?”
守护的本能,与“回去”的模糊渴望,以及查找光的原始冲动,成为了对抗这片灰色侵蚀的唯一动力。
秦牧的“意识光晕”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因为这里没有常规的“空间”概念。
而是一种“存在焦点”的转移。
他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自己的“感知”,自己的“存在感”,向某个“方向”集中。
这非常困难。周围的灰色是如此的“均匀”与“同质”,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梯度变化,甚至连“方向”本身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能凭借着那一点“守护概念之火”与周围灰色环境的微弱“差异”所产生的最原始“张力”,以及内心深处那模糊指向某个“方向”的“羁拌感,来艰难地“选择”一个“方向”,然后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蠕动般,极其缓慢地“挪动”自己的“存在焦点”。
移动的速度,比蜗牛爬行还要慢无数倍。
而且,每“移动”一点点,都会消耗“意识光晕”本身的力量,加剧被灰色侵蚀的速度。
这是一场近乎绝望的、消耗战。
移动,可能加速消亡。
不动,则必然被磨灭。
秦牧没有“选择”的馀裕,他的本能驱使他“向前”。
哪怕前方可能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灰。
时间,再次失去意义。
可能移动了“一寸”,可能移动了“万里”。
秦牧的“意识光晕”已经黯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那点“守护概念之火”也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火星。
就在他即将彻底耗尽最后一点“存在感”,完全融入灰色背景的前一刻——
“感知”的边缘,似乎“触动”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不是灰色的均质。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隐晦、却真实存在的“结构”或“痕迹”!
那感觉,就象在绝对光滑的玻璃表面,摸到了一粒几乎感觉不到的“尘埃”!
但对此时的秦牧而言,这粒“尘埃”,不啻于惊涛骇浪中的救命稻草!
他立刻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与残存的“存在感”,都“聚焦”到那个方向。
更加仔细地“感知”。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神念”,而是用最本质的“存在”与“概念”层面的“触碰”。
渐渐地,那“不同”的轮廓,在他“意识”中,逐渐清淅起来。
那似乎是一个“点”。
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致密”的“点”。
它的“致密”,并非物质密度,而是“信息密度”与“规则复杂度”!
在这个“熵寂荒原”中,一切都趋向于“均质”、“简单”、“耗散”。
而这个“点”,却逆反了这种趋势!它内部仿佛压缩、封存了远超周围环境几个数量级的、高度有序的“信息”与“规则结构”!
虽然这些信息和结构似乎也处于一种极度“惰性”和“封闭”的状态,仿佛被冻结、被封印,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荒原规则的“反抗”与“例外”!
而且,秦牧的“守护概念之火”,在“感知”到这个“点”的瞬间,竟然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是与他自身力量的共鸣,而是与这个“点”内部封存的某种信息的“性质共鸣”!
那是一种“秩序”、“创造”、“记录”、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悲怆与不甘”的气息!
这气息,让秦牧那模糊的意识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久远的、几乎被磨灭的“熟悉感”。
仿佛在混沌墓园中,接触“逆潮之舟”内核与“源序之种”时,感受到的那种属于“星璇纪元”的、最终失败却留下遗泽的文明气息!
但又不完全相同。
这个“点”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残缺”,也更加“隐秘”。
仿佛是在“星璇纪元”之前,更久远的时代,某个同样试图对抗“归墟之潮”或类似大劫的文明,在彻底湮灭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或“信息胶囊”?
秦牧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在这个绝望的“熵寂荒原”中,发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同”的东西!
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残骸,可能是毫无用处的遗迹。
但也可能是钥匙、地图、补给站,甚至是离开这个牢笼的线索!
没有时间尤豫。
也没有其他选择。
秦牧凝聚起最后的、几乎要熄灭的“存在感”与“守护概念之火”,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缓慢而决绝地
向那个悬浮在无尽灰色中的、致密的、散发着微弱秩序共鸣的
“点”,
“移动”而去。
当他的“意识光晕”最终与那个“点”接触的刹那——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只有一声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充满疲惫与释然的
叹息,
在他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随即,海量的、破碎的、加密的、充满悲壮与警示意味的
信息洪流,
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垮了秦牧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防线,将他彻底
淹没。
在意识被信息吞没的最后一瞬。
秦牧“看”到了那个“点”内部封存的、最内核的一副“图象”:
那是一片无法形容其广阔与诡异的
“战场”的
残骸。
以及,残骸深处,一点如同风中残烛、却死死守护着某物的
微光。
然后,黑暗降临。
这一次,是信息过载带来的、彻底失去意识的
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
当秦牧的意识,如同搁浅的船只,再次从黑暗的信息海洋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
他“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那个“点”的内部。
或者说,他的“存在”,与这个“点”封存的某个特定的、与他的“守护概念”产生共鸣的“信息结构”,发生了某种深度的“嵌合”或“寄生”。
他依旧无法掌控这个“点”,也无法读取其内部所有的浩瀚信息。
但通过这种“嵌合”,他获得了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第一,一个相对稳定的“存身之所”。
这个“点”内部高度有序的结构,就象在这片“熵寂荒原”中,一个天然的、微小的“秩序避难所”
它有效隔绝了外部灰色环境的侵蚀,让秦牧那即将熄灭的“守护概念之火”与残破的“意识光晕”,得以稳定下来,不再继续恶化。虽然依旧虚弱到极点,但至少“存在”得以延续。
第二,极其有限的信息访问权限。
他无法主动搜索,只能被动地“接收”那些与他的“守护”本质产生共鸣的信息碎片。
通过这些碎片,他如同管中窥豹,开始拼凑出关于这个“点”,关于这片“熵寂荒原”,甚至关于更宏大图景的零星真相。
这个“点”,名为——“刻痕”。
它不是自然产物,也不是“星璇纪元”的造物。
它来自一个比“星璇纪元”更加古老、甚至可能更加辉煌的、被称为“万构纪元”的超凡文明。
“万构纪元”的文明理念,是穷尽一切规则组合的可能性,构建出函盖所有宇宙现象的“终极模型”。他们曾一度触及了宇宙的“底层代码”,甚至尝试对某些基础常量进行“微调”。
他们的灭亡,并非因为“归墟之潮”,而是因为“触碰了不应触碰的禁忌”,引发了某种更加根本性的“规则反噬”与“存在性抹除”。
其文明主体在极短时间内湮灭,只有极少数最顶尖的个体,
在最终时刻,将文明的部分内核知识、对“禁忌”的警告、以及对后来者的些许期望,压缩封装成了类似“刻痕”这样的“信息奇点”,并以特殊手段抛射向宇宙各处,希望能被后来的、有潜力的文明发现。
这片“熵寂荒原”,也并非自然形成的绝地。
它极有可能是某个无法想象的、超越宇宙层面的“存在”或“机制”,用于“处理”和“封存”那些“触碰禁忌”或“过于异常”的文明、个体、造物、乃至规则的“垃圾场”或“隔离区”!
“万构纪元”的残留,以及可能其他时代、其他原因的“异常存在”,最终都被放逐或跌落到了这里,在无尽的“熵增”与“均质化”力量下,被缓慢磨灭。
“刻痕”,作为“万构纪元”最后的信息封装,其内部高度有序的结构,使其能够在这里坚持得稍微久一些,但最终,也难逃被彻底磨平的命运。
秦牧,这个来自蓝星、引爆神格、意外落入此地的“准神”,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个“异常存在”。他被那片“空无”放逐至此,符合这个“垃圾场”的“接收标准”。
而他现在与“刻痕”的嵌合,某种意义上,是两个“将死之物”在绝境中的“抱团取暖”。
秦牧为“刻痕”那即将彻底沉寂的信息结构,提供了一丝微弱的、但属于“活物”的“概念活性”与“存在锚点”。
而“刻痕”则为秦牧提供了庇护所和知识。
特别是关于如何在这种“高熵环境”中,维持低熵有序结构,以及关于规则本质、维度构造、信息压缩与解压等方面的底层知识!
这些知识,远超蓝星文明的理解,甚至部分超越了“星璇纪元”的技术范畴,直指宇宙更深层的奥秘!
秦牧那破碎的意识,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理解这些知识。
他没有力量去实践,没有材料去制造,甚至无法进行复杂的思考。
但他可以将这些知识,如同最珍贵的种子,铭刻在自己那一点“守护概念之火”与残存的意识结构之中。
这,就是他在这“熵寂荒原”十年的时间里,最大的“获得”——
不是力量,不是神器,不是具体的坐标或地图。
而是“知识”!
是关于如何在绝境中“存在”的知识!是关于规则本质的知识!是关于可能对抗“熵增”与“抹除”的“可能性”的知识!
这些知识,本身无法让他立刻脱困。
但它们是“工具”、“蓝图”、“火种”!
是未来某一天,如果他还能离开这里,还能恢复力量,还能与蓝星重逢时可以带给联盟的,无法估量的“遗产”!
也是他现在,能够在这片绝望的灰色中,继续“存在”下去,并保持那一丝缈茫希望的“支柱”!
“刻痕”内部,时间感依旧模糊。
秦牧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吸收知识与维持自身存在的状态中。
偶尔,他会“感应”到“刻痕”外部,那灰色荒原中,极其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其他的“异常存在”在挣扎、在湮灭,或者有某种无法理解的“波动”扫过这片局域。
但他无力探索,也无法回应。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那点微弱的“守护概念之火”,温养着自己与“刻痕”的嵌合结构,铭记着那些晦涩的知识,并死死守望着内心深处,那一点越来越模糊、却始终未曾熄灭的
“羁拌之光”。
那是蓝星的方向。
是妻女的模样。
是联盟的信念。
是家。
“瑶儿幽月紫萱青鸾灵儿魅儿曦儿”
“联盟”
“等我”
“我会带着‘答案’回去”
无声的誓言,在这片灰色的、寂静的、几乎被遗忘的“熵寂荒原”深处,一个微小的“刻痕”之中,如同永恒的执念,一遍遍回响。
尽管微弱。
尽管可能永远无法传达到彼岸。
但
存在本身,即是反抗。
希望不灭,薪火永传。
熵寂荒原,困不住
守望归乡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