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太黑了,荏苒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冰冷粗劣的残枝扎伤了她的手,她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眼里如这黑夜一般暗淡。荏苒张了张嘴,似乎在念叨着谁的名字。
黑白色的围巾搭在荏苒的眼帘。她笑了,笑着支起自己的身体,扶着受伤的胳膊,踉跄的走出一步又一步。
“为什么非要有意义呢?”
荏苒终于回应了女声,
“人活着固然要追索自己的意义,但许多事情即便毫无意义,也是我们要去伸够的!在雨中无意义地奔跑,无意义地夜骑城市,无意义地向落花致哀……种下一粒种子或许不会开花结果,付出的努力可能毫无意义——但对无意义的追逐,恰恰诠释了青春的意义。”
“至少我可以天天看见他的微笑,至少可以每天和他一起吃饭,至少可以和他一起同台演出,哪怕最后毫无意义,我至少还留下了琉璃般的回忆。”
“或许许多年以后再次与他相见,想起曾经的轻狂与热恋,会一笑而过,会淡淡哀默,但最后会微笑着走过,追寻无意义中的意义。”
“无怨无悔无憾,这就是青春的意义。”
荏苒边说边走,像是在回答少女,又像在回答自己。她看见了灯火暖光,看见了她的光。
“唉,真拿你没办法。”
少女沉默半晌,开口笑道,
“荏苒!”
白逝从光中跑了过来,大汗淋漓,喘着粗气,问,
“你刚才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摔了?没事吧?”
看着有点凌乱和心急的白逝,荏苒扑哧一笑,内心涌过一股暖流。
“没事了没事了,我刚才不小心被人群冲开了,你没事就好。”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白逝笑着说,
“走,我刚才发现了一处好地方。”
荏苒点点头,刚想走,却差点摔个趔趄。白逝无奈地摇摇头,不由分说地把荏苒抱了起来。
“这不还是有事嘛……”
荏苒把头深埋在白逝怀中,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生怕白逝又消失不见。白逝的臂弯温暖而有力,让她感觉到了棉被一样的踏实感。她生怕自己就这么沉沉地睡过去。白逝一步一步地迈着,四周静谧,只有风打林叶的声音,荏苒探出头,向白逝身后一瞥,竟是百花争艳。
“我跋山涉水去见你,蓦然回首,惊觉一路崎岖,早已繁花遍地。”
荏苒幸福地笑笑,又把头埋了回去,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吗?谢谢啦。
这条路很长又很短,长到让荏苒以为这就是一生,短到不过十分钟便到了地方。
这里是一处没有林树遮掩的山崖,山崖下是缓缓升起,连映成海的孔明灯,山崖上是间或闪耀,沉绵悠扬的星辰。
两人坐在山崖边,任微风拂过,听鸟语空灵,荏苒惊喜非常张开双臂,仿佛想拥抱着暖融融的灯海。烛火摇曳,不声不语,静看一对璧人坐于山崖,巧笑嫣然。
荏苒悄悄一扭头,偷瞄着沉浸于此番美景的白逝,她双手紧张地扣在一起,慢慢慢慢地向白逝旁边凑近了一点点。
既然是梦,再任性一点应该也可以吧?
山间的风撩起少女的发,扫过少年纯洁的脸,少女笑靥如花,轻柔地挑去少年兜帽上的柳絮。荏苒心咚咚作响,手心竟也攥出了些汗。她秋波流转,浓情欲溢。
白逝,你知道吗?你的语文笔记上镌满了我的详注。你该不会真信了我和云瀚的把戏,以为那是云瀚帮你记的吧?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一点儿运动天赋都没有。可即便这样我也总去和你们一起打球,是因为我想与你有更多的话题,可以一起从球场上披着晚霞回来。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喜欢喝茶,更喜欢气泡水和奶茶。为了给你挑一些适口的茶叶,才每天抱着又沉又旧的《茶经》来看。
你知道吗?我那个黑白围巾,其实是给你织的,我手笨,扎了八次,一直肝到了半夜才织出来,不过……你已经有了。
白逝,你知道吗?!我……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子已经探近白逝,距离不过五厘米,她张开口想亲口说出那句憋在心里一年的话,像废弃多年的古井渗出清冽的泉水,像枯死许久的老树发出绿益的嫩芽。
但她哽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喉咙。
白逝注意到的荏苒的异常,歪了歪头问她怎么了,一发烟花弹射入天幕,亦如荏苒娇红的脸。
荏苒不相信所谓命数。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握紧拳头,双眼凝视着困惑的白逝,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砰!哗啦啦!”
烟花绽放,红的黄的紫的,照亮了两人青涩的脸。岁月仿佛在此定格,为两人停下脚步。那花火照亮了黑暗的山崖,照亮了远方的彼岸。
荏苒缩回了身子,羞红着脸,低头不语。
白逝揉揉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荏苒,你刚才说什么了?烟花声太响了,我没听见。”
荏苒霎时直起了身子,脸上五味杂陈,片刻后又缩在一旁,只是淡淡道,
“没,没什么。”
远方的天边已依稀可以看见一条赤红的长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明烛天南。
“走吧。”
白逝起身,拉起荏苒,可荏苒刚一站起来,竟感觉远处的太阳炙热而狭长,仿佛一道利刃。那炽红的利刃斩开了山崖,迫使两人分开在两处。土崩瓦解,荏苒迅速坠落着,她觉得那利刃似乎斩在了自己身上,她感到温度在流失。
可,还没来得及说啊。
荏苒不愿放弃,她拼命地向天空中伸出双手,就好像那样可以抓住另一边的白逝一样,但白逝那边却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扑通——”
荏苒似乎坠入了深海,黑暗的海底让她感到窒息,但她还在拼命地游,拼命地游,因为白逝就在那边,海的那边,影影绰绰。
终于荏苒游到了白逝身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被一个无形的厚屏障隔住了。她用力地拍打屏障,企图让白逝注意到自己。可白逝似乎听不见她的呼喊,只是不停地喊“荏苒荏苒”,过了一会儿,似乎是林慕鱼和云瀚。他们带着白逝离开了深海。
一行清泪从荏苒眼角划过,混在海水里,难以分辨。
她缓缓下坠,任凭自己悬溺,任凭冰冷的浪水击打自己的长发。黑白围巾从她脖颈上脱落,慢慢上浮,与她渐行渐远,然后再也看不见。
真好,白逝他,安全了……
白逝……
我其实……
一直一直……
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