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走出毛骧府邸的大门,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擦过他的靴底。
他深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肺腑间那股源自怨灵宅邸的浊气,似乎也被一扫而空。
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阴影里,属于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那座被绝望笼罩的府邸。
他只是抬头,望向了皇城所在的方向。
夜幕深沉,唯有那里的天际,透著一股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威严而深邃的暗金色。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北镇抚司角落的小院,陈一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与寂静,对他而言才是最舒适的袍服。
他静静地在桌前坐下,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中的【黄泉图录】。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陈一的心念微动,在那一页的最顶端,一个由纯粹金色气运构成的华丽画框,缓缓凝聚成形。
画框之内,一片空白。
它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这不是私人恩怨,也不是落井下石。
这只是皇权这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在完成一次必然的零件更换。
而他,是那个负责回收废旧零件的人。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整个锦衣卫衙门就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气氛里。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衙门早已是人声鼎沸,校尉们呼喝操练,文书们抱着卷宗来去匆匆,充满了帝国暴力机关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今日,却死寂得可怕。
校场上空无一人。
廊道里,偶尔有几个锦衣卫低着头快步走过,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对视,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瞥向同一个方向——指挥使官署。
那里,朱漆大门紧紧关闭着。
往日里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官署里的毛骧,今天没有来。
流言,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滋生。
“听说了吗?指挥使大人昨夜就没回衙门。”
“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
“噤声!不要命了!”
【陈一穿过庭院,准备去诏狱点卯。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比诏狱最深处的死囚牢房还要压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兵刃出鞘的锐响。】
【只见指挥使官署前的院子里,两拨人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
【为首一人陈一认得,是毛骧的心腹,一个姓张的千户,此人向来跋扈,此刻却面色涨红,一手按在刀柄上,嘶吼道:“蒋同知!指挥使大人只是偶感风寒,我等奉命守护官署,尔等无故将此地封锁,是何居心?!”】
【而在他对面,指挥同知蒋??,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的微笑。他身后站着的,则是他自己的亲信。】
【“张千户言重了,”蒋??不急不缓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正因大人凤体抱恙,我等才更要确保无人惊扰大人静养。这是为了大人好,也是为了诸位兄弟好。莫要因一时冲动,误了自家前程啊。”】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毛骧的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检视著自己的领地,安抚著那些受惊的兽群,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驱逐属于前任主人的气息。】
【陈一开启了【气运观测】。】
【视野中,张千户头顶那团属于毛骧派系的紫气,虽然依旧壮硕,但外强中干,正剧烈地波动着,充满了暴躁与不安。而蒋??头顶那股新兴的紫气,则沉稳凝练,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张开,将对方散逸出的气运一丝丝地绞杀、吸收。】
【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已在暗流中汹涌进行。】
陈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绕过人群,走进了诏狱。
他如往常一样,点卯之后,就钻进了自己那间堆满卷宗的屋子。
他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仔细擦拭著一柄用来剖开胸腹的薄刃柳叶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陈哥,陈哥!”
一个年轻的校尉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惶与兴奋。
“外面外面快打起来了!是张千户和蒋同知的人!”
陈一擦拭刀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皮都未曾抬起。
“哦?”
“是啊!张千户非要闯进指挥使官署,说要面见大人,被蒋同知的亲信给拦住了,两边的人都拔刀了,就在院子里对峙着呢!”
陈一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将擦得锃亮的柳叶刀,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匣中,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
他抬起头,看向那年轻校尉,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他拍了拍年轻校尉的肩膀,【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你看那风中的旗子,是倒向东还是倒向西,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咱们这些给人收尸的,管那么多做什么?安安分分当差,按时领俸禄,回家抱婆娘,才是正经事。”
他用他那惯常的“老油条”口吻,轻飘飘地将对方打发了。
年轻校尉张了张嘴,【似乎从陈一的话里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惊惧取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最终只能悻悻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陈一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他在计算著时间。
视野之中,整个锦衣卫衙门的上空,气运翻腾,一片混乱。
那道原本属于毛骧的、一度冲天而起的雄浑紫气,此刻已经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它的根基已经断裂,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焰,在徒劳地闪烁、挣扎。
而在它的旁边,那股属于蒋??的新兴紫气,如同贪婪的凶兽,正一口口地蚕食著毛骧那即将熄灭的残光,将其化为自己成长的养料。
更让陈一感到心悸的,是来自皇宫方向的威压。
那只由纯粹皇权凝聚而成的金色龙爪,依旧悬停在锦衣卫衙门的上空。
它没有落下,也没有消散。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带着一种冷酷的耐心,像是在欣赏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狩猎。
它在等待。
等待那只曾经最凶狠的猎犬,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三日。
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冰冷的锦衣-卫衙门,镀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
衙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锦衣卫,无论官阶高低,都屏住呼吸,站立在庭院之中。蒋??站在最前方,神色平静。他身后,昨日还剑拔弩张的张千户等人,此刻却面如死灰,垂手而立。
【哒,哒,哒】
【一阵轻微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衙门外传来,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衙门之外。
他身穿内官监的服饰,面白无须,步履无声,手中捧著一卷灿黄的丝绸。
是宫里来的太监。
他捧著黄绫圣旨。
【那一抹刺眼的明黄,让所有锦衣卫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最后的审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