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秋意渐浓的风里,一天天染上浅黄,又在一片寻常的晴日里,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几片。
不惊不乍,却实实在在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又一个周五下午,顾望的手机震动,银行入账短信如约而至。
他看着屏幕上那串不算惊人却实实在在的数字,心中一动。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打字:
“晚上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吃火锅。就我们两个人。”
发送成功后,他握着手机,竟有些忐忑,像个第一次发出约会邀请的毛头小子。
他会想象沈清涯看到消息时的表情,会猜测她是否理解“火锅”和“出去吃”所蕴含的意味。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依旧简洁:
“好。”
顾望看着那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傍晚,顾望特意比平时早一些下班。
回到家时,沈清涯已经换下了居家服,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她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似乎在看自己的倒影,又似乎只是在那里等待。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神色如常,但顾望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走吧。”顾望压下心中的雀跃,尽量语气自然。
他们没有去那种需要排长队的网红连锁店,而是选了家顾望以前常去,口碑不错的社区老火锅店。
店面不大,装修朴素,但桌椅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数十种香料,厚重而诱人的黄油香气。
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
热气从每一口沸腾的锅中升起,模糊了食客们的脸,只剩下喧嚣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和食材落入滚汤时“滋啦”的悦耳声响。
这是一种极具人间烟火气的热烈的嘈杂。
沈清涯踏入店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如此密集的人群,如此直扑感官的声浪与气味,对她而言依然是新鲜的冲击。
顾望下意识地侧身,虚虚护在她身侧,领着她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来到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卡座。
服务员热情地递上菜单和铅笔。
顾望接过,很自然地开始勾选:“清汤红汤的鸳鸯锅吧,你能吃辣吗?嗯,先微辣试试。”
“牛肉卷、羊肉卷、毛肚、鸭肠、黄喉这些是必点的。虾滑你喜欢吗?再来点青菜,豆腐,腐竹嗯,差不多了。”
他点单熟练,偶尔抬头询问沈清涯的意见,她只是点头或摇头,目光却带着好奇,掠过邻桌大快朵颐的模样。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
锅底和菜品很快上齐。
红汤鲜亮滚沸,咕嘟著诱人的泡泡,花椒与辣椒的辛香直冲鼻腔;清汤则奶白浓郁,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丰富的菜品摆满了旁边的架子和桌面,生鲜水灵,色泽诱人。
顾望调了两份油碟,一份经典的蒜泥香油蚝油组合,另一份则按沈清涯可能的口味,减少了刺激佐料。
“这样,把想吃的放进去,烫熟了捞出来,蘸这个吃。”他示范了一遍,烫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后捞出,在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沈清涯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卷,小心地放入翻滚的红汤中。
她盯着那片肉在滚汤中迅速变色卷曲,神情专注。
数秒后,她用漏勺捞出,依样蘸料,然后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
辣。
纯粹的、灼热的、带着花椒酥麻感的辣,瞬间在她口腔中炸开,伴随着黄油厚重的香和食材本身的鲜嫩。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极具侵略性的味觉刺激。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鼻尖也渗出细小的汗珠。
但她没有立刻吐出来,也没有喝水,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在仔细分辨和适应这霸道的滋味。
然后,她缓缓地,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
“怎么样?”顾望有些紧张地问,“太辣了?喝点豆浆缓缓。”
他赶紧把温热的豆浆推到她面前。
沈清涯摇摇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在顾望惊讶的目光中,她又伸出了筷子,这次,目标明确地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鸭肠。
“好吃。”她评价道。
顾望哑然失笑,心中最后那点担心也放下了。
他开始熟练地涮煮各种食材,不时投喂到沈清涯碗里,介绍著每种食材的口感和最佳涮煮时间。
沈清涯起初有些被动,渐渐地,也开始自己尝试。
甚至有一次,将一块冻豆腐掉进了红汤深处,她盯着翻滚的汤面看了几秒,才用漏勺去捞。
那副略显懊恼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让顾望差点笑出声。
热气氤氲,模糊了窗外渐深的夜色和街灯。
小小的卡座里,两人之间隔着蒸腾的白雾,面容都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沈清涯吃得很认真,也渐渐放开了些许。
她尝试了顾望推荐的虾滑,对脆爽的黄喉表现出兴趣,甚至学着顾望的样子,将一片煮得软糯的宽粉吹了吹才送入口中。
辣意让她的嘴唇变得更加红润,眼底也氤氲著被热气熏出的难得的水光,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色。
“今天,”顾望隔着雾气看她,声音温柔,“发工资了。所以,庆祝一下。”
沈清涯抬眼看他,筷子尖还戳著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庆祝薪俸?”
“嗯,庆祝劳动所得,也庆祝”顾望顿了顿,笑意更深,“庆祝你来到这里的,第二十七天。”
他记得这么清楚。
沈清涯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将那块豆腐蘸满了香油蒜泥,然后,极其自然地,放进了顾望的碗里。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却让顾望的心,像锅底那突然猛烈沸腾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出滚烫而幸福的泡泡。
他夹起那块豆腐,一口吃掉,明明辣得吸气,心里却甜得发齁。
“清涯,”他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忽然轻声说,“等再攒点钱,我们去看房子吧。不看大的,就看带个小院子的,旧一点也没关系。”
沈清涯涮菜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食物蒸腾的热气,望进顾望盛满温柔与期许的眼睛里。
火锅还在沸腾,红汤翻滚,清汤微漾,食物的香气与人间喧嚣交织缠绕。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