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像片羽毛，在黑暗里无声地飘了七十多个钟头，终于又蹭到了“绿洲”眼皮子底下。
这次的感觉和上回完全不一样——船舱里没人说话，只有机器低沉的呼吸声，还有每个人自己脑子里那根绷得快断了的弦。
上次好歹是初生牛犊，这回是知道老虎牙有多利之后，再硬着头皮摸回来。
张浩把新搞出来的“自适应锚点稳定器”和“背景噪音滤片”的代码从头到尾又撸了三遍，嘴里嘀嘀咕咕，像念经。
李明闭着眼都能画出主引导阵列的参数表，但手指头搭在控制台上的时候，还是有点僵。
白鸽博士和她的团队，把各种“万一”的对策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
山猫呢？山猫像块石头，只有眼珠子偶尔扫一下外面黑得瘆人的深空。
火星总部那边，秦天的命令短得扎心：“窗口期就这点，干，还是不干？”
“干！”张浩从牙缝里蹦出个字。不干？六十一天后大家一起玩完，有区别吗？
倒计时归零。
“位置锁定。‘帷幕’拉满。外面那帮孙子的‘共振环’暂时消停，下次大概二十五分钟后到。‘暗哨’……没瞅见。”山猫的汇报像电报码。
“好。”白鸽博士吸了口气，那声音在绝对安静里显得特别响，“引导阵列预热。能量核心推到六成。稳定器上线。”
船舱里温度开始爬升，一种低频的、让人心头发慌的嗡鸣从地板传上来。
李明眼前几十个参数绿灯全亮，盯着屏幕中间那个标注着“候选区-贝塔”的光点，手指悬在启动键上。
“倒计时，十、九……”
火星指挥中心，空气不流动了。吴教授攥着保温杯的手，指节发白。
雷克将军腮帮子咬得死紧。秦天盯着星图上那个几乎贴在绿洲光晕边上的小绿点，眼神沉得像水。
“……三、二……”
就在这个节骨眼！
“警报！”山猫的声音像刀片划破寂静，“十点钟方向！四光秒外！有闪！能量脉冲，贼短贼弱，信号特征……像那帮外星崽子最早试探咱们用的那种！一闪就没了！位置飘忽，抓不着源头！”
船舱里所有人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操！什么鬼？！”张浩头皮发麻。
白鸽博士脸色刷白：“干扰？还是……诱饵？”
火星那边，秦天声音冷硬：“‘方舟’，现场你们定。继续，还是撤？”
张浩和白鸽对视一眼。箭都搭弦上了，那闪了一下就没影的玩意儿，不像要命的前奏。可能是哪个角落里残留的能量回波，甚至……设备抽风？
“继续！”白鸽博士咬牙，“倒计时重置！三、二、一！注入！”
那道纤细到看不见的能量流，再次刺破黑暗，精准地扎进“绿洲”印记上那个叫“贝塔”的点。
几乎同时，另外六道更细的能量丝，连上了分布各处的“锚点”。
屏幕上，“贝塔”区像被点燃的炭火，开始稳定地亮起来。
周围代表各个“锚点”稳定性的曲线，这次乖多了，虽然有小幅跳动，但都被新装的“自适应稳定器”死死摁在安全框里。
一个比上次清晰得多、结构也复杂得多的光织结构——“三叉星环嵌套”，开始一点一点，在虚空中编织成形。
“成了！这回稳了！”李明看着数据流，心脏狂跳。新玩意真管用！
五分钟，结构轮廓已清晰可见。七分钟，细节都开始充盈，像个用纯粹光芒雕出来的、极其精密复杂的星象仪，在“绿洲”庞大的能量背景里缓缓自转，散发着和谐稳定的微光。
“维持住！十分钟！拿到完整数据！”吴教授在火星那边几乎要喊出来。
然而，就在第七分零三秒——
山猫的声音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一点钟方向！一点五光秒！高强度空间扭曲！是那‘暗哨’！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都不止！冲我们来了！”
“它怎么发现的？！‘帷幕’不是开着吗？！”张浩汗毛倒竖。
“肯定是那一下能量波动！它就在附近游荡！”白鸽博士声音发颤，“引导不能停！结构还没完全固化，强行切断会反冲伤到印记本身！至少还要三分钟！”
三分钟？那黑黢黢的鬼东西，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扑到脸上！
“‘基石’三号！对着那东西前进方向，低功率扫描干扰！给它弄点绊子！”秦天在火星吼。
遥远的“基石”平台调转炮口（其实是扫描阵列），几道无形的“探照灯”光柱打向“暗哨”的预定路径前方。
那“暗哨”居然只是稍微一顿，划了道弧线，灵巧地绕开了干扰区，速度几乎没减，笔直地朝着“方舟”和那颗正在成型的“光之星象仪”猛扑过来！目标明确得吓人！
“它没上当！冲我们来了！三十秒进入理论攻击距离！”山猫的声音冷得掉渣。
船舱里空气凝固了。一边是即将诞生的、可能拯救一切的希望火种，一边是高速袭来的、要掐灭火种的致命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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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功亏一篑！不放弃？可能下一秒大家就和这宝贝疙瘩一起完蛋！
张浩眼睛红了，四下乱看，想找件能抡的家伙：“这破船就没点能吓唬人的东西？！”
“这是科研船！不是战舰！”白鸽博士绝望。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的瞬间——
一直被动“接受”引导的“绿洲”印记，那个庞大、古老、沉默的能量体，突然……动了！
不是剧烈的爆发，而是一种温和的、沛然的、如同古钟被轻叩后荡开的涟漪。
一圈肉眼无法直接观测、但仪器上显示为清晰能量波纹的“环”，以正在成型的“贝塔”区共鸣器为核心，无声无息却又坚定无比地扩散开来！
这涟漪首先扫过了光芒熠熠的微缩共鸣器。那“光之星象仪”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光芒瞬间内敛、凝聚，结构稳定性读数猛地跳升了一个台阶！
紧接着，涟漪毫不停留，继续向外，迎上了狂飙突进的“暗哨”！
两者接触的刹那——
那墨汁般扭曲的“暗哨”，像一头全速撞上透明橡胶墙的野兽，猛地一顿！速度骤降！
它那光滑的表面剧烈地、不规则地扭曲、波动起来，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或者……恐惧？
没有开火，没有对峙，它就那样“僵”在了原地，大约两秒。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它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猛地调头，疯狂地向着深空深处逃窜，几个闪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跑了？被……吓跑了？被“绿洲”那圈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涟漪，吓跑了？！
“方舟”里死寂。所有人张着嘴，看着屏幕上那已经彻底稳定成型、光芒温润和谐的微缩共鸣器，又看看外面恢复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黑暗深空，脑子一片空白。
“共鸣器……构建完成。结构绝对稳定。维持时间……已超过十分钟。”李明看着自动跳出的成功提示，声音飘忽，像在做梦。
他们成功了。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近乎神迹的方式成功了。
“绿洲”……刚才，是保护了我们？还是保护了……它自己的“钟声”？
火星指挥中心也炸了，但炸完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寒意。
数据不会骗人：绿洲主动释放了能量，精准惊退了携带“共鸣弦”技术的敌方侦察单位，同时滋养了人类引导构建的共鸣器。
木卫二网络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钥匙是唤醒记忆的钟声”……“阴影畏惧清晰的拓印”……
“立刻分析所有数据！重点是绿洲释放的能量与‘暗哨’相互作用的频谱！”“女娲”，调集所有算力，模拟推演这种‘克制效应’能否被我们的技术复现或放大！”秦天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现实。
他眼中燃起锐利的光，“还有，查清楚最开始那个干扰脉冲的来源！是巧合，还是有人想把‘暗哨’引过来？！”
后半句话，让指挥中心温度骤降。如果真是有人故意……那比“暗哨”本身更可怕。
遥远的黑暗里，星瀚的“影梭”正静默潜航。驾驶员看着传感器上记录的、那“暗哨”被未知能量瞬间逼退的恐怖一幕，还有“方舟”区域异常稳定和谐的能量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哆哆嗦嗦地把数据打包发回。
蓝星，星瀚总部。代理总裁看着传回的报告，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引狼驱虎……结果老虎打了个哈欠，把狼吓尿了，还把兔子护住了……哈哈哈……”他神经质地笑了几声，眼神却越来越狠，“绿洲……绿洲……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环宇……你们到底撞上了什么大运？！”
他知道，自己这次赌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但他手里，还攥着“影梭”捕捉到的、那“暗哨”与绿洲能量接触瞬间的、残缺却无比珍贵的扰动数据。这是除了环宇之外，人类唯一的直接观测记录！
“分析！给我往死里分析这些数据！”他对着手下低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环宇想造桥？老子要找到直接按开关的办法！”
“方舟”内，成功构建的微缩共鸣器在稳定运行了超过十五分钟后，能量开始自然、平缓地消散，最终了无痕迹。
但它存在过的数据和“绿洲”那圈守护涟漪的印记，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也刻进了人类文明面对深空威胁的、全新的认知图景里。
心跳已响，回音荡开。黑暗中的暗刃徒劳无功，而一缕借自远古微光的希望，终于在这惊心动魄的波折中，颤巍巍地，点亮了。
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那可能改变一切的力量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