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广亮看着那条自动排好的队伍，又看了看餐车后那个不紧不慢的年轻人。
队伍里，排在王珂身后的“可乐要加冰”还在小声嘀咕。
“八十八一份，这也太贵了，够我喝一个星期的可乐了。”
他旁边的朋友，一个刚吃完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八十八，你花得不冤。”
王珂小口喝着碗里的汤，脸上全是满足。
她听到了后面的对话，转过头，举起手里的纸碗。
“听见没，别墨迹，赶紧买，晚了就没了。”
郭广亮深吸一口气，他整了整自己的衬衫，走到了队伍的末尾。
排队的人看他这身打扮，都好奇地瞅了他一眼。
郭广亮面不改色，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面。
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
那个叫苏宇的年轻人，取碗，串串，淋汤，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郭广亮看着前面一个拿到关东煮的女孩。
她迫不及待地找了个花坛坐下，先舀了一勺汤。
汤汁入口，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
郭广亮注意到一个细节。
几乎每一个吃完的人，都会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有的人甚至仰起脖子，把碗底最后一点汤都倒进嘴里。
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吃一份八十八块钱的路边摊。
倒像是品尝了什么琼浆玉液。
咕噜——
郭广亮自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他从中午开会到现在，就喝了几杯茶。
那股清雅又霸道的鲜香味，像长了钩子，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吃一样东西。
又过了十分钟，队伍越来越短。
前面还剩两个人。
郭广亮掏出手机，点开了付款码准备付款。
他眼看着苏宇给第一个人装好，递过去。
又看着他给第二个人装好。
终于轮到自己了。
郭广亮往前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准备扫码。
“老板，一份。”
苏宇放下手里的长柄勺，抬起头，看了郭广亮一眼。
“今天的卖完了。”
郭广亮举着手机的动作僵住了。
“卖完了？”
郭广亮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他堂堂一个活动总负责人，亲自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
眼看就要吃到了，结果你说卖完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你……”
他刚想发作，就看到苏宇转身，从餐车里侧的一个小架子上，端出了一碗东西。
那也是一碗“文房四宝”关东煮。
刚刚装好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汤色金黄，食材造型完美。
郭广亮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那你这碗呢？这碗为什么不卖给我？”
他的声音有点大，周围还没散去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宇端着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郭广亮一眼。
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一丝不苟的发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表。
这气质，跟周围这群穿着t恤短裤的学生、健身爱好者格格不入。
苏宇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没解释，直接把手里的碗，递到了郭广亮面前。
“这碗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
郭广亮愣住了。
苏宇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你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吧？”
“这碗算我请你的，尝尝看。”
郭广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周围的人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拿着吧，不然就凉了，味道会差很多。”
苏宇说完，把碗塞到他手里，自己转身继续收拾东西，不再理他。
郭广亮端着那碗温热的关东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
碗里飘出的香气，比刚才闻到的更浓郁，更诱人。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精致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他拿起勺子，学着刚才那些人的样子，先舀了一勺汤。
他把勺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汤汁入口。
那一瞬间，郭广亮感觉自己的味蕾像是被一道温柔的闪电击中。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鲜甜，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
那不是鸡精味精调出来的那种肤浅的鲜，而是一种极有层次的、醇厚的、悠长的味道。
他能品尝到昆布的甘，鲣鱼的醇，还混杂着某种菌菇的清香。
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一天的疲惫和烦躁，好像都被这口汤给融化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光是这口汤，就足以让他明白，为什么那群人会如此疯狂。
他睁开眼，用竹签戳起那支“翰林鱼籽笔”。
咬下去，紧实，弹牙，鱼肉和虾肉的鲜甜在嘴里迸发。
笔尖的飞鱼籽“啵啵”爆开，带来了画龙点睛的咸鲜。
他吃得速度越来越快。
q弹又不失细嫩的“徽州豆腐墨”。
入口即化、清爽解腻的“富春山居卷”。
吸饱了汤汁、一咬就爆浆的“端溪鱼汤砚”。
每一样东西，都给了他全新的味觉体验。
他吃得酣畅淋漓，连额头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等他回过神来，碗里已经空了。
他学着刚才那些年轻人的样子，仰起头，把最后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舒服。
郭广亮放下碗，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辆餐车。
苏宇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锅擦得锃亮，台面上一尘不染。
他正准备把侧面的遮阳棚收起来。
郭广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睛越来越亮。
这种水准，这种创意，这种对品质的极致追求。
如果能把他签下来，作为市里以后各种文化活动、艺术节的固定合作商户……
那对整个活动的品质，将是多大的提升？
郭广亮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他拿着空碗，站起身，快步朝着那辆即将离开的餐车走去。
“小伙子，等一下！”
他赶在苏宇跳上驾驶座之前，叫住了他。
“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