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s市老街夜市。
虽然还没到深夜，但这里的喧嚣已经开始了。
苏宇刚把折叠桌支好，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就在摊位侧面响了起来。
“苏宇？”
苏宇正弯腰从泡沫箱里拿一次性勺子，听到声音，动作稍微顿了一下。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直起腰，转头看去。
站在摊位侧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脚上的皮鞋虽然沾了些夜市地面的油污，但依然能看出牌子货的质感。
“真的是你啊，苏宇。”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优越感几乎要从他的毛孔里溢出来，
“前两天听班长在群里说，你被那家互联网大厂给裁了？我当时还不信呢，毕竟你可是咱们系的‘代码大神’啊。”
苏宇看着眼前这张脸，记忆稍微回笼了一下。
刘伟。
大学同学。
上学那会儿这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抄作业，毕业后好像进了金融圈，朋友圈里整天发的不是红酒雪茄就是各种k线图。
“有事？”
苏宇把勺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刘伟并没有因为苏宇的冷淡而退缩，反而更来劲了。
在他看来，苏宇这是落魄后的自卑。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老同学了？”
刘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这乱糟糟的夜市环境，
“啧啧啧，苏宇，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好歹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怎么混到在路边摊卖……这是卖什么？乱炖？”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小黑板。
“卖什么跟你没关系。”
苏宇拿过抹布擦了擦桌子，“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哟，脾气还挺大。”
刘伟也不生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苏宇，
“来一根？哦，忘了，你现在估计抽不起这个。”
苏宇没接。
刘伟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其实吧，我今天来这边是陪客户吃饭的。正好路过，看见个背影觉得眼熟。
苏宇，咱们毕竟同学一场，你要是真混不下去了，跟我说。”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在‘金鼎资本’做投资经理，虽然不是什么大高管，但给人事部打个招呼，给你安排个保安或者保洁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哪怕去给我们公司修修电脑呢？一个月五六千，总比你在这种脏地方闻油烟强吧？”
苏宇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看着刘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智障的关爱。
“金鼎资本？”
苏宇重复了一遍。
“对啊，听说过吧？s市排名前十的私募。”
刘伟一脸得意，下巴抬得更高了，
“虽然这几年大环境不好，但我们公司还是挺稳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不用了。”
苏宇转过身，揭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刘伟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这味道……
确实香。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生理反应压了下去。
路边摊嘛，肯定是用了一堆香精和添加剂，也就是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穷人。
“行吧，你好自为之。”
刘伟有些无趣地撇撇嘴，正准备转身离开。
突然，他的余光扫到了桌边立着的那块小黑板。
脚步猛地顿住。
“多少？”
刘伟瞪大了眼睛，指着小黑板上的数字，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一千八百八十八？！一盅？！”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过头死死盯着苏宇，
“苏宇，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想钱想疯了？在这破夜市，卖一千八一碗的汤？你当这是抢银行呢？”
周围已经有些路人开始围过来了。
听到刘伟的叫喊声，也都对着价格指指点点。
刘伟见状，更是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和智商的制高点上，大声说道：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现在的无良商家！仗着大家不知道行情，漫天要价！
一千八百八，去五星级酒店吃海鲜自助都够两三回了！在这吃一碗路边摊？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宰吗？”
苏宇眉头微微皱起。
这人，太聒噪了。
就在他准备把这只苍蝇赶走的时候。
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中山装、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下来。
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气场十足。
原本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正在大放厥词的刘伟，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老者。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嘴里还没说完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把他呛死。
那张原本写满嘲讽和刻薄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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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上管苏宇了，三两步冲到老者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
“沈……沈董！您怎么来这儿了？”
刘伟的声音都在发颤。
沈万山。
s市金融圈真正的教父级人物，万山集团的掌舵人。
而刘伟所在的“金鼎资本”，说白了也就是跟着万山集团后面喝点汤的小角色。
他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个脏乱差的夜市里见到这位大佛。
沈万山停下脚步，淡淡地瞥了一眼挡在面前的刘伟。
眼神陌生。
“你是？”
“我是金鼎资本的小刘啊！上次行业峰会，我有幸听过您的行业报告……”
刘伟激动地自我介绍，手足无措。
“哦。”
沈万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让让，你挡路了。”
刘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赶紧侧身让开，像个门童一样站在旁边。
沈万山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苏宇的摊位前。
刘伟心里还在嘀咕：沈董来这干嘛？
下一秒。
他就看到那位在金融圈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沈董，对着那个被他视作废物的苏宇，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
“老板，听说你这儿有全s市最好的佛跳墙？”
沈万山的声音中气十足。
苏宇看了老者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是不是全s市最好我不知道，但这一千八百八，绝对值。”
旁边的刘伟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苏宇是真疯了吧？
跟沈董这么说话？
还要把那一千八百八的猪食卖给沈董？
他赶紧凑上前，想要在沈董面前表现一下：
“沈董！您别听他胡说！这人是我大学同学，就是个写代码被裁员的，哪里会做什么佛跳墙啊！
这一千八肯定是个坑！您千万别……”
“闭嘴。”
沈万山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刘伟一眼。
只有两个字。
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刘伟瞬间闭嘴，感觉腿肚子都在转筋。
沈万山重新看向苏宇，从怀里掏出手机。
“扫哪？”
“桌上。”
“滴——微信收款，一千八百八十八元。”
随着付款提示音响起，苏宇拿起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炖盅，放在了沈万山面前。
揭盖。
没有金光四射的特效。
只有一股醇厚到极致的荤香，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蔓延开来。
沈万山的眼神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三十年的陈年花雕？”
行家。
苏宇多看了老者一眼，“好鼻子。”
沈万山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汤汁，送入口中。
旁边的刘伟死死盯着沈万山的脸，心里疯狂祈祷沈董把汤吐出来，然后大发雷霆把苏宇的摊子掀了。
然而。
沈万山的动作停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原本充满威严的眸子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那是极度的震撼。
“胶质粘唇，荤香不腻，酒香入魂……”
沈万山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味道，比我在国宾馆吃过的那次，还要纯正！还要地道！”
他猛地看向苏宇，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大师的尊敬，
“小伙子……不，大师！你这手艺，绝了！”
“一千八百八？这价格简直是在做慈善！”
轰！
刘伟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做慈善？
沈董说这一千八百八一碗的汤是在做慈善？
而且还管苏宇叫大师？
他呆滞地看着那个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的老同学，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他不认识了。
苏宇没有理会刘伟那张惨白的脸。
他的脑海里，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收到来自金融大鳄沈万山的“震撼”评价。
苏宇笑了。
沈万山一脸遗憾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炖盅，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规矩我懂。明天……明天我带几个老伙计一起来！”
说完，沈万山转过身，看都没看站在旁边的刘伟一眼，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车。
直到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刘伟还像个木桩一样戳在原地。
苏宇拿起抹布，轻轻擦了擦那个白瓷炖盅，头也不抬地说道：
“还要给我介绍保安的工作吗？”
刘伟浑身一颤。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那个站在小货车后面、穿着旧t恤的身影，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不……不敢……”
刘伟低着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