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答应了吗?”
最后五个字,如同五座从九天之上降下的神山,重重的砸在血无涯的神魂深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乞求的表情凝固了。
疯狂磕头的动作,也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所有准备好的,更加卑微的,更加能舍弃尊严的求饶之词,在这一刻,全部被堵死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答应了吗?
他当然没有。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一幕幕画面。
那是一个凡人的城池,城墙之下,数十万百姓跪在地上,哭喊着,哀求着。
而他,就站在城墙之上,身后是兴奋狂热的族人。
他冷漠的看着下方那些如同蝼蚁般的生命,然后轻轻一挥手。
下一瞬,血海滔天,惨叫声淹没了一切。
他又想起了,一个刚刚崛起的小宗门。
那个宗门的门主跪在他的脚下,涕泪横流,愿意献出宗门的一切,只求他能放过那些年轻的弟子。
而他是怎么做的?
他当着那个门主的面,亲手吸干了他最得意的弟子的精血,然后一脚踩碎了他的头颅。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是快意。
是享受。
是掌控别人生死的无上愉悦。
他从未觉得那些求饶是值得被听取的。
因为在他看来,弱小,就是原罪。
弱者,就只配成为强者的养料。
可是现在,他成了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弱者。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真正的强者。
何其讽刺。
何其可笑。
那根植于噬血世家血脉深处的,奉行了万年的生存法则,最终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回馈到了他自己身上。
“原来……是这样……”
血无涯失魂落魄的呢喃着。
他终于明白了。
对方根本就不是来谈判的,也不是来勒索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他是来执行审判的。
一场跨越了万古岁月,迟到了,但终究还是到来了的审判。
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
血无涯眼中的乞求和恐惧,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绝望。
以及,被逼入绝境后,野兽最后的疯狂。
既然求生无路,那就一起死!
就在这时。
叶尘的声音,再一次平静的响起。
他没有给血无涯任何歇斯底里的机会。
他像一个最公正的判官,开始宣读这份迟来的判决书。
“噬血世家,立族一万三千年。”
“以生灵精血为食,视万物为刍狗。”
“为炼血丹,屠戮凡人城池三十七座,枉死生灵三千四百余万。”
“为铸魔兵,坑杀附属宗门修士十万八千人,抽魂炼魄。”
“为延己命,圈养血奴百万,代代更替,永世不得超生。”
叶尘每说一句,血无涯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数字,他比谁都清楚。
他甚至还觉得,这是家族强大的勋章。
可现在,这些数字从那个白衣青年的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化作了足以压垮他神魂的天道罪孽。
“其罪,罄竹难书。”
“其心,当诛。”
叶尘的目光,落在了血无涯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做出了最终的宣判。
“尔等罪孽,天地不容。”
“判,噬血世家,满门。”
“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当最后那几个字落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天威,从叶尘身上轰然降临,笼罩了整个血屠深渊。
这股威压,不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真灵。
“不!”
“我跟你拼了!”
血无涯感受到了那股即将抹杀他一切存在痕迹的力量,彻底疯狂了。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如血,脸上满是狰狞。
“想让我死,你也别想好过!”
“血祭苍生,魔神降临!恭请老祖!”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体内的精血在这一刻轰然燃烧。
一股远超他之前巅峰状态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他想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献祭给沉睡在深渊最深处的那位存在,唤醒噬血世家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底牌。
他相信,只要老祖苏醒,一定能为家族报仇!
然而。
他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他与叶尘之间的差距。
面对他这豁出性命的最后一搏,叶尘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随意的,抬起了右手。
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皙修长,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手指。
然后,对着血无涯,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
甚至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没有。
就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可就是这轻轻一点。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能量的流动,停了。
就连时间和空间,都仿佛在这一指之下,彻底凝固。
血无涯那疯狂燃烧的气血,戛然而止。
他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那前冲的身体,定格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眼中那疯狂的怨毒,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来自生命本源最深处的惊骇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仅仅是身体。
他的神念,他的灵力,他正在燃烧的精血,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
他的一切,都被一股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至高无上的法则之力,彻底禁锢。
他成了一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标本。
唯一能动的,只有他的思维。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更加清晰的,感受到那份极致的恐惧。
这是什么力量?
言出法随?
不,这比言出法随更加恐怖。
这是……创世之神才能拥有的,修改天地规则的权能!
在这一指之下,他所在的那片空间,关于“动”的法则,被暂时抹去了。
这是神的力量。
真正的,神的力量!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血无涯终于窥见了一丝那扇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大门的真相。
然后。
毁灭,开始了。
在白无极和柳倾城那震撼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
血无涯的身体,开始消散了。
是从他那件华丽的血色长袍开始。
那件由天蚕血丝织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的极品道袍,没有燃烧,没有破碎,而是就那么凭空的,一寸一寸的,分解成了最细微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紧接着,是他的皮肤。
他那因为燃烧精血而重新变得饱满的皮肤,开始片片剥落,化作光屑。
然后是肌肉,经脉,骨骼。
这个过程很慢。
慢到足以让血无涯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体每一部分被分解,被抹去的过程。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做不出任何表情。
只能用他那唯一还能转动的眼球,倒映出自己正在走向虚无的恐怖景象。
很快,他的肉身,便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但这,还不是结束。
肉身消散后,一个散发着血光的,与血无涯一模一样的神魂小人,显露在了原地。
那神魂小人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张着嘴,似乎在无声的嘶吼。
叶尘的目光,淡漠的落在了那神魂之上。
然后。
那神魂,也开始消散了。
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从边缘开始,一点点的变得透明,然后化作最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灵子,回归于天地之间。
血无涯,这位称霸东域数千年的枭雄,噬血世家的家主。
就以这样一种诡异而彻底的方式,被从这个世界上,完完整整的,抹去了。
从肉体到神魂,从名字到因果。
再也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当最后一点灵子也消散在空中。
血屠深渊的上空,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无极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被震撼得几乎要失去思考能力。
柳倾城的娇躯,更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这就是,神明的手段吗?
真正的,抹杀。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突然从血屠深渊的最深处,传递了上来。
那股因为血无涯被抹杀而逸散出的庞大能量,仿佛一瓢滚油,浇在了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火山之上。
一股无比古老,无比邪恶,无比恐怖的气息,如同苏醒的太古魔龙,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
整个血屠深渊,在这股气息下,剧烈的震动起来。
无数巨大的裂缝,在山壁上蔓延。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
深渊的黑暗最深处。
一双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无比的血色眼眸,缓缓的,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