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上的脸动了。
不是反射。是主动转头。
那张由数据编织的稻草人面容，从静止到凝视，纽扣眼对准陈夜。嘴角上扬，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弯了一下。
墨羽翅膀猛地一收，护在陈夜侧前方。虚影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画面。它没叫，爪子却死死抠进水泥地，留下三道黑痕。
陈夜没动。
他站在原地，裂纹还在渗代码。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全靠黑雾撑着。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镜像不是模仿。是在回应。
城市五公里内的屏幕全灭了。没有爆炸，没有警报，就是突然黑了。连共享单车的锁屏都暗下去。寂静得像被抽走声音。
只有他胸口的噬恐核心还在跳。微弱，但持续。像心跳。
他闭眼。
通过残余链接，扫描全城恐惧流动。数据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大部分区域归零。但西区有个点，在动。
不是能量波动。是恐惧值聚集模式变了。不再是随机抽取，而是……有规律地涌向一个中心。
像呼吸。
他伸手，搭在墨羽肩上。共生链接接通。
“去。”
墨羽点头。人形虚影一闪，化作黑影钻入墙角阴影，消失。
陈夜站着。不动。痛感从每一道裂纹里钻出来。代码像虫子在爬。但他必须撑住。链接不能断。这是现在唯一能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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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厂在城郊。铁皮屋顶漏风，机器停转。空气里全是油墨味和纸浆的霉气。
墨羽落在一堆未装订的书页上。脚下一滑，踩到一本摊开的《梦魇》。封面是稻草人站在枯田中央，纽扣眼朝外盯着读者。红色字体写着：触碰即噩梦。
它低头看。
书页自己翻了起来。一页接一页。速度快得不像物理现象。翻到中间某章时，停了。
画面是一间儿童房。床底伸出无数稻草手指，正轻轻抚摸熟睡孩子的脚踝。线条粗糙，但细节极真——稻草纤维的纹理、指尖弯曲的角度、甚至被触碰处皮肤微微凹陷的质感。
墨羽抬起右爪。轻轻碰了下画中稻草手。
油墨顺爪尖渗入羽毛。黑色，发稠，带着凉意。像是活物吸住了它。
它没缩手。
反而把整只爪按上去。
书页震动。整堆纸哗啦抖动。所有未发行的《梦魇》同时开始翻页。速度一致，节奏同步。翻到最后一页，齐齐停下。
那一页是空白。
但很快，墨迹从纸背渗透上来。形成一行字：
【你回来了】
墨羽后退半步。翅膀微张，进入戒备状态。
它抬头。
四周书堆高耸。每一本《梦魇》的封面上，稻草人的头都在动。缓慢，无声，全部转向它所在的位置。
不是印刷错误。是同步行为。
它立刻接通共享视觉。
将画面传回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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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接收到了。
不是图像。是直接塞进意识的一段影像。清晰得像亲眼看见。
他看到墨羽站在纸堆上，周围全是自动翻页的漫画书。看到那些封面的眼睛，一个个转过来。看到爪尖沾上的油墨，像血一样往下滴。
他想切断链接。
做不到。
系统无响应。共生频道被某种东西卡住了。画面死死钉在那本摊开的《梦魇》上。
然后，所有的稻草人都抬头了。
不只是印刷厂里的书。
他脑中突然跳出其他画面——书店货架上的《梦魇》、学生书包里折角的单行本、网吧角落被人随手丢弃的盗版册子……所有版本，所有载体，同一时间，所有稻草人角色抬起头，看向镜头。
看向他。
仿佛穿透纸面，穿透现实，直接锁定他的存在。
他胸口噬恐核心猛地一震。
不是被动吸收恐惧。是共鸣。微弱，但真实存在。像两块磁铁互相吸引。对方也在“看”他，也在“感知”他。
这不是传播。是反馈。
他种下的恐惧，正在反向生长。
他立刻调动视觉共享功能，逆向追踪这批漫画的销售路径。数据残流勉强可用。内，《梦魇》销量暴涨300。主要购买者为15-25岁青少年。集中区域为学校周边、地铁口书店、线上平台深夜订单。
多人在社交平台留言：“昨晚做了同一个梦。”
“醒来脚踝有压痕。”
“我不记得踢被子，但脚是露在外面的。”
还有一条私信被墨羽截获，来自某个读者群聊记录：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本漫画里的稻草人，今天好像看了我一眼？”
陈夜盯着这条信息。
不是巧合。是媒介完成了异化。漫画不再是记录恐怖的工具，而成了恐怖本身的一部分。它在自发复制，在主动感染，在建立独立的认知网络。
就像病毒找到了宿主。
他尝试向墨羽发送指令：
“取样。带回来。”
墨羽收到命令。低头，用喙从纸堆里叼起一本尚未翻动的《梦魇》。刚咬住书脊，整本书突然剧烈抖动。封面稻草人抬起手臂，指向它。
它松口。
书掉在地上。翻开了。
第一页写着：
【献给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油墨还在渗。像是刚写上去的。
墨羽没再碰。转身跳下纸堆，隐入墙角阴影。准备撤离。
就在它消失前一秒，所有书页同时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像集体闭眼。
然后，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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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夜收回感知。
链接断开。视野恢复。他仍站在废街原地。月光没变。碎玻璃还在脚边。但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
裂纹依旧。代码仍在渗。可胸口的核心多了一种新感觉——像是体内多了个回音壁。只要有人翻开《梦魇》，哪怕在千里之外，那声音就会响一次。
他没动。
但思维已转到下一个节点：源头是谁？
苏静。
这个名字浮上来。不是因为记忆，是因为亡种残留的感应。那个被他种下恐惧之种的作者，正在创作。她的笔，她的手，她的意识，都在喂养这本漫画。
她不是工具人。她是通道。
他必须盯住她。
下一步，是监控她的创作过程。看她怎么画出那些稻草手指，怎么写下那些致幻台词，怎么让油墨变成毒药。
他抬手，摸了下胸口噬恐核心。
温度正常。但内部频率变了。多了一个次声波段，极低，极稳，像心跳外的心跳。
他知道，那不是他的。
是漫画里的东西，在共振。
墨羽还没回来。但它会在印刷厂留一个标记。他会顺着那个标记，找到通往苏静工作室的路径。
但现在，他不能动。
躯体破损太严重。强行移动会导致黑雾溃散。他必须等。等墨羽带回样本，等恐惧值缓慢积累，等系统从数据风暴的过载中恢复。
他抬头。
天空云层移动。月亮重新露出来。光洒在废街上，照出他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啃过。
他站着。
一动不动。
远处一栋废弃居民楼的窗台上，一本《梦魇》静静躺着。封面朝上。风吹过一页。
稻草人转头。看向街道。
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