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鲲鹏妖丹所化的、吞噬一切的漆黑光柱中心,一点光芒突然亮起。
就是这一点光,让即将收缩到极致、引爆三界的黑色光柱,停滞了。
“什么?!”
鲲鹏透明的身影在光柱中猛然一颤,他低头,看向光柱中心——那个本该空无一物位置。
如来合十的双手停在半空,眉心白毫光剧烈闪烁,却推演不出这变数的来历。
漫天佛圣,百万妖兵,残存凡人……所有目光,死死盯住那一点光。
光,在生长。
从萤火,到烛火,到火炬,到……一轮纯白的大日。
光中有影。
影渐成人形。
白衣,散发,赤足。
玄奘。
容貌依旧,气质却已天翻地覆。那双曾悲悯众生的眼眸中,此刻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有一片浩瀚如星海的空明。
他悬于光柱中心,黑色毁灭洪流在他身周奔涌,却无法沾染白衣分毫。
仿佛他本就在那里。
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你……”鲲鹏死死盯着他,“没死?!”
玄奘抬眸,目光穿透黑色光柱,落在鲲鹏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这位上古妖师灵魂一颤。
“死过。”玄奘开口,声音温和,却响彻天地,“金蝉子死了,玄奘也死了。”
他顿了顿,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金光在跳动,那是功德之火。
“但我,醒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他体内,那枚早已融化殆尽的九转紫金丹,忽然重新凝聚!
如同逆转时光般,从消散的药力中,抽出了一幅图。
一幅黑白流转,阴阳轮转,包罗万象的太极图。
太上老君,证道至宝,太极图!
此图一出,整座狮驼岭的天地法则,开始重构。
黑色光柱的收缩被强行逆转,开始向外扩散。
鲲鹏的妖丹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裂纹密布。
“老君…?!”鲲鹏嘶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恐。
玄奘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太极图徐徐展开。
图中,阴阳鱼转动,演化地火水风,重定天地秩序。
然后。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他破开了太极图。
徒手将阴阳双鱼分离。
阴鱼下沉,落入大地。
阳鱼上升,融入苍穹。
刹那间,以狮驼岭为中心,方圆万里,阴阳割裂!
大地属阴,一切阴属性力量——妖气、尸气、怨气、死气——被强行压制、净化、归入轮回。
苍穹属阳,一切阳属性力量——佛光、神力、清气、生机——被暂时剥离、悬置、归于静止。
这是无阴无阳的绝对平衡领域!
在此领域内:
佛门诸圣发现,自己的佛法神通威力骤降七成!
妖族众魔感到,体内妖力运转晦涩如陷泥沼!
就连鲲鹏的妖丹,那毁灭性的波动也被大幅削弱!
“这是……道域?!”药师佛失声,“他以太极图投影,强行开辟了一片临时道域!”
“不。”大日如来眼中金焰跳动,“这不是道域,这是……法则真空。”
一片暂时剥离了佛妖神魔概念,回归最原始阴阳状态的——
绝对中立区。
玄奘立于这片区域的中心。
白衣如雪,赤足踏空。
他看向如来,看向鲲鹏,看向这满目疮痍的战场,看向那些在妖国中奄奄一息的凡人。
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那情绪不是悲悯,不是愤怒,不是决绝。
而是……了然。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佛渡众生,渡的是佛以为该渡的众生。”
“妖争天命,争的是妖以为该争的天命。”
“神治三界,治的是神以为该治的三界。”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虚空,像在抚摸某种无形的存在:
“可那些被以为的众生呢?”
“那些在佛妖之争、神魔之战中,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凡人呢?”
“谁来问他们一句——”
“愿不愿?”
三字落下。
整片战场,针落可闻。
就连黑色光柱中鲲鹏的咆哮,都戛然而止。
所有存在,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叩响了。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笑声来自战场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衫,木簪,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
陆离。
他倚在一棵枯树上——那树在刚才的大战中早已化为焦炭,但此刻,树梢竟抽出了一点新芽。
“恭喜。”
陆离看着玄奘,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十世轮回,一朝顿悟。斩金蝉,灭玄奘,得证……嗯,该叫你什么?无佛之佛?本我佛陀?还是……”
他歪了歪头,笑容玩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玄奘尊者?”
玄奘转身,看向陆离。
两人对视。
一个白衣赤足,立于阴阳分割的中心,身后是即将崩灭的灭世妖丹,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漫天神佛。
一个青衫仗剑,倚在枯木新芽旁,仿佛这场席卷三界的大战,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前辈。”玄奘合十行礼——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不再是恭敬,而是对同道的致意。
“还请出手助我。”
陆离挑眉:“哦?助你什么?”
玄奘抬手指向这片战场,指向那些残存的凡人,指向更远处、在神佛妖魔夹缝中挣扎的亿万生灵:
“助我,重定三界秩序。”
“助我,开辟一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无神无妖无魔无佛,凡人可掌自身命运的世界。”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就连陆离,笑容都收敛了一瞬。
他深深看着玄奘,良久,才轻声道:
“小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要掀翻的,不仅是狮驼岭,不仅是佛门妖族,而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延续至今的……整个三界格局。”
“知道。”
“你会成为所有神佛妖魔的公敌。”
“知道。”
“你会死。不是金蝉子那种轮回,是真正的、魂飞魄散的死。”
“知道。”
一问一答,快如闪电。
玄奘的表情始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甚至仰头大笑,笑声清越,在这死寂的战场上回荡。
“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他伸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剑未出鞘,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势,已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是……人道洪流。
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悲欢离合,爱恨情仇。
无数凡人的祈愿,无数生灵的呐喊,无数被神佛妖魔视为蝼蚁的存在,在时间长河中积淀下的……
愿力。
不甘。
反抗。
陆离拔剑。
剑身无光,无华,无锋。
但当他握剑的那一刻——
整片战场的阴阳平衡领域,开始震颤。
是共鸣。
玄奘以太极图开辟的领域,剥离了神佛妖魔的特权,将一切拉回最原始的阴阳状态。
而陆离的剑,引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是人道。
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命运的抗争。
“玄奘。”
陆离持剑,一步踏出。
枯树新芽在他身后疯狂生长,转眼化作参天巨木,绿荫如盖。
“你以太极图定阴阳,我便以人道……开乾坤。”
话音落。
剑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
只是很寻常的一记——平斩。
剑锋划过虚空。
划过佛光。
划过妖气。
划过神威。
划过魔焰。
然后。
停在了如来与鲲鹏之间。
“此剑,名人间。”
陆离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不斩神佛,不斩妖魔。”
“斩的是高高在上的天。”
剑身微震。
“咔嚓——”
一声轻响。
某种本质的规则被斩开了一道裂隙。
如来脸色剧变。
他感到,自己与西方极乐世界的联系,模糊了。
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不再清晰如初。
鲲鹏更加不堪,他闷哼一声,北冥本源他已然感觉不到!
而战场中残存的凡人,那些被当作血食、苦力、材料,早已麻木等死的凡人——
他们抬起头。
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什么……东西……”
一个被铁链锁着的老农,嘶哑开口。
“我……不想死……”
一个濒死的少女,眼中滚下血泪。
“娘……娘……”
一个孩童,对着早已化为白骨的母亲伸出小手。
细微的声音,起初只有几个。
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最后,所有还活着的凡人,所有在神佛妖魔眼中微不足道的蝼蚁,都开始说话。
说他们的苦难。
说他们的不甘。
说他们……想活。
声音很弱,在漫天神通对轰的巨响中,几乎听不见。
但陆离的剑,听见了。
玄奘的领域,听见了。
于是,这些微弱的声音,开始汇聚。
如涓涓细流,汇成小溪。
小溪汇成江河。
江河汇成大海。
最终——
化作滔天洪流!
那不是力量的洪流,而是意志的洪流,愿望的洪流,亿万人道之光的洪流!
洪流冲入陆离的剑。
剑身,亮了。
闪烁着红尘色。
三千世界,亿万生灵,红尘百态,皆在此色中。
“第二剑。”
陆离举剑,对着苍穹,对着大地,对着这满目疮痍的三界。
“此剑,名自强。”
斩落。
剑锋划过之处——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透过那道口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没有神佛高高在上,没有妖魔肆虐人间,没有宿命,没有轮回,只有凡人在大地上耕耘、织布、读书、相爱、老去……
那是玄奘所说的无神无妖无魔无佛的世界。
一个只属于人的世界。
幻影只存在了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让所有看到它的存在——无论是神佛还是妖魔——灵魂战栗。
“第……三剑。”
陆离的声音开始疲惫,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他眼中光芒愈盛。
“此剑,名绝地天通。”
他转身,看向如来,看向鲲鹏,看向这漫天诸圣、万古妖魔。
剑锋回转,指向自己眉心。
“开……人道纪元!”
最后一字落下。
剑尖刺入眉心。
无尽的红尘光,从他体内爆发!
光如海啸,席卷战场,席卷狮驼岭,席卷西牛贺洲,席卷——
整个三界!
在这光的冲刷下:
如来感到,自己与佛国之间的联系,被一股更宏大的意志覆盖。
鲲鹏的妖丹,开始解体。在红尘光中如冰雪消融。
漫天佛光、妖气、神威、魔焰,在这光中都黯然失色。
陆离以身为引,以剑为媒,点燃了积蓄万古的人道洪流,强行在三界旧秩序上……
覆盖了一层新规则。
规则很简单:
凡人居所,神佛禁行。
人间之事,人自决之。
规则不完善,很粗糙,甚至充满漏洞。
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革命。
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后,光散。
陆离持剑而立,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衰弱到极点。
但他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
“玄奘。”
他看向那位白衣赤足的新晋“佛陀”。
“新世界的地基,我替你打下了。”
“剩下的……”
他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就要靠你自己,和那些凡人了。”
玄奘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陆离摆摆手,身影消散。
只在原地,留下一句话:
“记住,这剑叫人间。”
“挥剑的,永远得是人。”
余音袅袅。
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如来看着自己掌心——佛光还在,神通还在,但与佛国的联系确实被一层膜隔开了。
鲲鹏看着那枚已经停止运转、变成普通黑色珠子的妖丹,沉默不语。
诸佛面面相觑。
万魔不知所措。
只有那些凡人,开始尝试着……站起来了。
他们挣脱锁链,互相搀扶,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仙佛妖魔。
眼中,有恐惧,有迷茫。
但也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光。
玄奘踏空而行,走到战场中央。
他看向如来,合十:
“世尊,此间事了,贫僧……不,吾,该继续渡世了。”
如来深深看着他,良久,叹息:
“你已非金蝉,亦非玄奘。”
“你是什么?”
玄奘想了想,微笑:
“我是人。”
“一个想为人做点事的……修行者。”
他转身,走向那匹一直静静等待的白龙马,走向那个已经看呆了的猪八戒。
“走了,八戒。”
“啊?哦、哦!”
八戒如梦初醒,扛起钉耙,牵过白龙马,跟在他身后。
师徒二人,在漫天神圣与妖魔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向东而去。
没有佛光开道。
没有祥云相送。
只有两个背影,一匹白马,和满地疮痍。
但不知为何,所有看着他们离开的存在,心中都升起一个念头:
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狮驼岭的风,依旧带着血腥。
但风中,似乎多了一丝……
新鲜的味道。
如来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枚早已黯淡的舍利灰烬。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传令。”
他开口,声音传遍诸佛:
“佛门众圣,撤回灵山。”
“路……由他去吧。”
诸佛愕然,但无人敢问。
只有观音菩萨,望着玄奘远去的方向,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那佛号中,似乎多了些什么。
……
骸骨山顶。
鲲鹏盯着手中那颗已经失效的妖丹,许久。
“妖师……”青狮王小心翼翼开口。
鲲鹏挥手,打断了他。
“撤。”
一字落下,他身影化作黑光,没入北冥虚影,消失不见。
众妖王面面相觑,最终化作道道妖光,四散逃离。
临走前,金翅大鹏雕回头,看了一眼玄奘离去的方向。
眼中神色复杂。
有恨,有怒,有不解。
但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振翅而去。
……
战场边缘。
六耳猕猴蹲在焦土上,挠了挠耳朵。
“无神无妖无魔无佛……嘿。”
他咧嘴一笑,露出尖牙:
“有意思。”
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
路上。
玄奘骑在马上,八戒跟在身后。
走了很久,八戒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
“嗯?”
“咱们……还取经吗?”
玄奘抬头,看向天际。
那里,晚霞如火。
“取。”
他轻声说:
“但取的,不再是西天的经。”
“而是人间的路。”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太极图的投影已经消散,陆离的剑意也已耗尽。
只剩一枚温热的、跳动的……
心。
白龙马长嘶一声,踏着夕阳,奔向远方。
身后,狮驼岭的烽烟渐渐散去。
前方,长路漫漫。
但这一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再由神佛决定。
而是由……
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