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或者说现在的御马监从九品厩牧使“太极道人张三疯”,难得清闲。天庭的日子,表面祥和,实则等级森严。
他这个新晋的小小芝麻官,除了每日例行巡视草场,调配些基础草料,安抚几匹偶尔尥蹶子的普通天马,大部分时间倒也算自在。
今日轮休,他便踱步出了御马监那略显寒酸的区域,走向天庭外围一处还算热闹的仙家坊市。
坊市并非凡间想象的仙气缭绕到晃眼。相反,这里更像一个放大、洁净了无数倍的古代集市。
青玉铺就的道路两旁,是形态各异的摊位或小小的仙家店铺。摊主多是些低阶仙吏、草木精怪得道的小仙,售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下界的灵草仙葩、低阶丹药、粗浅的符箓、温养灵气的玉石,甚至还有凡间供奉上来的精巧玩物。仙气是有的,但更多是一种秩序井然的清冷氛围,少了凡间的烟火喧嚣。
李孜顶着“张三疯”那副须发皆白的老道皮囊,背着双手,慢悠悠地在摊位间溜达。他倒不是真想买什么,纯粹是熟悉环境,观察天庭底层的生态,顺便看看能不能撞见点意料之外的信息。
他目光扫过那些摊位上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物品,心里暗自评估着它们的实际价值,大多入不了他的眼。系统仓库里躺着的金箍棒、生死簿残页,还有烙印在神魂里的《大品天仙诀》,让他对这些底层货色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两边是些堆放杂物的小云屋。这里人更少,也更安静。李孜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更靠近天河的区域看看,突然——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扇虚掩的门扉后闪电般伸出!那手快得带起一股劲风,抓住了李孜的道袍后领,一股巨力传来,李孜整个人被扯得双脚离地,眼前景物一花,瞬间就被拖进了昏暗的角落。
李孜心头警铃大作,体内天仙级的法力本能地就要爆发反击。但就在他指尖法力隐现的刹那,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急切和惊怒的熟悉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李老弟!你疯了不成?!”
这声音……李孜压下反击的冲动,将法力收了回去,猛地扭头。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抓他之人的脸——浓眉虬髯,双目圆睁,正是化为人形的牛魔王,黑风!
“黑风大哥?!”李孜又惊又喜,随即又困惑,“你怎么认出我的?我这伪装……”
他对自己的变化之术和气息压制颇有信心,连升仙台的管事和御马监的同僚都没察觉异样。
“认出你?”黑风松开手,依旧压着嗓子,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恨铁不成钢,
“老子差点被你吓死!三界通缉榜上你的画像还在挂着呢!那点子变化之术,糊弄糊弄底层小吏还行,瞒得过真正的高手?你这气息压制得……太刻意了!就像一块明晃晃的石头非要装成路边的土坷垃,反而扎眼!还有你这道号,‘太极道人张三疯’?生怕别人记不住你是吧?”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李孜有些懵。他仔细回想,确实,自己为了稳妥,把修为压制到了天仙初期的门槛,这在飞升散仙里算中等偏下,但似乎……太“标准”了,缺乏一点自然飞升的波动感。至于道号,当时随口胡诌,现在被黑风点破,确实显得过于“引人注目”。
“我……”李孜一时语塞。
“行了行了,先离开这鬼地方!”黑风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确认无人注意,一把拉住李孜的胳膊,“跟我来!”
黑风熟门熟路,带着李孜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七拐八绕,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巡逻天兵的区域,最后来到坊市边缘一家挂着“醉仙酿”幌子的小酒肆。
酒肆不大,陈设简单,几张云石桌凳,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菜肴味道。此时并非饭点,店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老仙吏在打盹。
掌柜的是个眼皮耷拉、气息微弱的老头,对黑风和李孜的到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酒杯。
“呼……”黑风这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老弟,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幽冥罗刹界话事人、大秦国师不当,跑天庭这龙潭虎穴最底层当个养马的?嫌命长?”
李孜苦笑一声:“大哥,有些事,必须得上来查清楚。扫把星背后的人,绿儿的伤,还有那欢喜佛一脉……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人间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简略提了绿儿已苏醒并留在人间关注取经人,以及自己潜入天庭的目的。
“查?”黑风瞪着他,“拿命查?就你现在这‘张三疯’的破绽身份,稍微有点眼力的仙官就能看出不对!稽查司那帮鹰犬鼻子灵得很!一旦被盯上,你插翅难逃!”
李孜默然。他承认自己潜入得有些冒险,低估了天庭内部的监察机制。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唉!”黑风重重叹了口气,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物,“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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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柄拂尘。
拂尘柄是古朴的乌木,色泽深沉,入手温润沉实,显然不是凡品。拂尘尾的白色兽鬃柔顺光洁,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金色毫光,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甚至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但整体依旧显得不凡。
“这是……”李孜疑惑地看着拂尘。
“老君他老人家以前用过的。”黑风压低声音,“后来嫌它不够‘趁手’,换了新的,就丢在库房里积灰了。我前些日子整理库房看到,想着你这‘老道’身份,正好合用,就顺……嗯,请示过老君,说给新来的、有眼缘的散仙用用,老君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就当默认了。”
太上老君用过的旧拂尘?李孜心头一跳。这可是好东西!即使是被淘汰的,沾染了圣人气韵,也绝非普通仙家法器可比。
“这拂尘有两个用处。”黑风指着拂尘解释道,
“第一,它本身自带‘清净无为’的道蕴,能自然地帮你遮掩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比你那笨拙的压制强百倍!拿在手里,配上你这身行头,才像个真正有道行的老散修,而不是装出来的。第二,”
黑风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它够硬!真要动起手来,或者遇到不开眼的小鬼纠缠,别客气,抡圆了抽过去!保管比凡间的铁棍还好使,还不会暴露你的根底。老君用过的东西,抽人……咳,讲道理,还是很有分量的。”
李孜接过拂尘。入手果然沉甸甸的,一股温润平和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瞬间让他刻意压制修为带来的那点微不可察的滞涩感消失无踪,整个人仿佛真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透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他试着轻轻挥动,拂尘鬃毛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好东西!多谢大哥!”李孜由衷感激。这拂尘简直是量身定做的伪装神器加防身利器。
“谢个屁!”黑风摆摆手,招呼掌柜的:
“老规矩,两坛‘烧云’,切三斤‘踏雪寻梅’,再来几个拿手的小菜!”
掌柜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准备去了。
酒菜很快上来。那“烧云”酒液呈淡红色,入喉辛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带着浓郁的仙灵之气。灵兽肉鲜嫩异常,蕴含能量充沛。两人一边吃喝,一边在隔音屏障内低声交谈。
黑风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神色凝重:“老弟,你在下面搞的动静太大了!大秦那个人道禁域,把天庭和灵山都惊动了!玉帝虽然没明说,但朝会上气氛很不对。佛门那边,观音几次三番在玉帝面前告状,说你扰乱天数,破坏取经大业。还有那个欢喜佛……你偷了他看中的七仙女……咳,搅了他的好事,他那一脉对你恨之入骨。瑶池那边,王母娘娘因为七仙女的事,尤其是红儿……现在整个瑶池都讳莫如深。”
李孜默默听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天庭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黑风证实,还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扫把星呢?”李孜最关心这个明面上的棋子。
“那老小子?”黑风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最近有点飘。仗着王母娘娘给他撑腰,又巴结上了斗部几个实权人物,在底层仙吏里作威作福。前几天还跑到御马监附近转悠过,似乎在打听什么新来的散仙……我怀疑他可能嗅到点味儿了,或者得了什么指示在排查。你千万小心!他修为不高,但心思歹毒,背后捅刀子最在行。”
李孜心中一凛,看来自己的潜入并非天衣无缝。扫把星这条毒蛇,必须尽快处理。
“老君……他老人家什么态度?”李孜试探着问。兜率宫的态度至关重要。
黑风沉吟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老君……深不可测。他老人家似乎默许了我帮你,默许了金丹救绿儿,甚至默许了金角银角送你们下界。但他也从不过问具体事由,仿佛一切都在他眼中,又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对大秦的态度也很微妙,没有像其他仙神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或担忧。你……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或者直接惹到老君头上,他老人家大概会继续‘无为’下去。”
黑风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老君最近炼丹好像不太顺,心情似乎一般。你没事别往兜率宫附近凑。”
李孜点点头。太上老君的态度,比预想中要好得多。这种超然的“默许”,就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也下去大半。黑风看了看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庭也有类似昼夜的光暗变化),神色严肃地叮嘱:
“老弟,拂尘拿好,记住我的话!低调!再低调!你现在就是个养马的老道张三疯!没事别瞎逛,尤其离扫把星远点!真想查什么,等我消息,或者……利用好你新认识的那个‘野猪精’。”黑风指的是朱逢春,
“那小子看着憨,能在斗部站稳脚跟,也不是真傻。但记住,点到即止,别把自己搭进去!”
李孜郑重应下:“大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黑风撤去隔音屏障,站起身,“我先走,你过会儿再出去。记住,万事小心!真遇到生死攸关……往兜率宫跑!”
说完,黑风深深看了李孜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酒肆门口。
李孜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品着碗底最后一点辛辣的“烧云”。他摩挲着手中那柄古朴的拂尘,感受着它带来的平和与沉凝。
天庭的暗流比想象中更汹涌,但手中这柄拂尘,和黑风传递的信息,让他心中的忐忑平复了许多。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布道袍,将拂尘习惯性地搭在臂弯,付了酒钱,也慢悠悠地踱出了“醉仙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