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背着昏迷的杨婵,搀着脚步虚浮的燕赤霞,身后跟着魂体黯淡、惊魂未定的凝霜,从那阴气森森的缝隙中踉跄跌出,重返阳间。
阳光刺目,空气里虽带着尘世浊气,却比那枉死城的血腥腐臭好了千万倍。
环顾四周,荒山野岭,不见人烟。再回头看那阴隙,已悄然闭合,只留一丝邪气残留。
“咳咳……”
燕赤霞咳出几口淤血,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站直,“好个黑山老妖……好厉害的妖法!若非李兄弟最后那一下,咱们都得折在里面。”
李孜将杨婵小心放在一片软草地上,自己也喘着粗气,那《大日如来经》残卷一击,抽干了他大半精神。
他摆摆手,没力气说话。
这时,身后窸窸窣窣,竟陆续又有几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活人从山林各处钻了出来,个个面带极度惊恐,正是从枉死城黑山老妖宴席上趁乱逃出来的“血食”。
“恩公!多谢恩公救命大恩!”
一群人跪倒在地,磕头不止。他们亲眼见到李孜诵经引动佛陀法相,视若神明。
李孜看着这群可怜人,大多是被妖魔邪法或人贩子坑骗抓去的,家恐怕早没了。他叹了口气,对燕赤霞道:
“燕大侠,此地虽暂离阴间,但绝非安善之所。这些人无处可去,若放任不管,不是饿死,就是再入妖魔之口。”
燕赤霞调息片刻,脸色稍缓,点头道:“确是此理。只是我等皆有事在身,如何安置?”
李孜略一思索,道:
“我看此地虽偏僻,但山下似乎有河谷,土地应不算贫瘠。不如我们费些功夫,帮他们寻个能避风遮雨、开垦荒地的地方,暂时结村而居,总能挣条活路。”
燕赤霞看了眼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的难民,重重点头:“好!便依李兄弟!”
当下,李孜和稍能行动的燕赤霞领着这几十人下山,寻到一处有水源的隐蔽谷地。李孜拿出之前在御马监琢磨出的那点规划本事,指挥众人砍树搭棚,开辟田亩。燕赤霞则以剑气削石为器,猎些野物分食。忙活了数日,一个小村落的雏形总算出现。
期间,杨婵悠悠转醒,听闻经过,又见这些凡人惨状,仙子心肠顿生怜悯。她法力未复,但仍强撑着以微末之术净化水源,祛除病气,让难民们感激涕零。
凝霜一直默默跟着,魂体愈发不稳。她虽得救,但骨灰罐仍被黑山老妖掌控,无法离开,更别提轮回。
这日,杨婵找到李孜,低声道:
“李…李公子,那女鬼凝霜,我观她魂体飘摇,若再不归葬骨灰或送入轮回,恐时日无多。”
李孜点头:“我也正愁此事。姑娘可知如何寻她骨灰?”
杨婵沉吟片刻:“我法力未复,无法大范围探查。但既知她来自郭北镇兰若苑,或可感应其残留气息,试试能否追踪。”
两人带着凝霜重返已成废墟的兰若苑。杨婵闭目凝神,指尖一点微弱光华闪烁,细细感应。良久,她指向一处焦土:“似在此处地下,有与她同源之阴气。”
李孜立刻动手挖掘,果然在地下三尺处挖出一个小坛子,封口贴着早已黯淡的符纸。凝霜一见那坛子,魂体激动得阵阵波动。
“是它…这就是我的骨灰……”她泣道。
杨婵接过骨灰罐,净化了上面残留的邪符印记,对凝霜道:
“你助李孜脱困,心存善念,我便送你一程,望你来世安好。”
她勉力催动一丝宝莲灯本源之力,柔和清光笼罩骨灰罐与凝霜魂体。凝霜的身影在清光中渐渐变得纯净、安详,她对着李孜和杨婵深深一拜,身形逐渐消散,化作点点流光,投入地下,轮回去了。
了却这桩事,三人心情稍松。返回山谷小村,那些难民已能自行劳作,勉强立足。
燕赤霞伤势好了七八,对李孜和杨婵拱手道:
“李兄弟,杨姑娘,此间事已了。燕某还需云游,斩妖除魔。此番共历生死,恩情铭记于心,后会有期!”
说罢,大胡子剑客背剑离去,身影洒脱。
李孜和杨婵目送他离开。杨婵这才得空仔细打量李孜,总觉得这书生看似文弱,却胆识过人,尤其那日诵经引动如来法相,绝非普通读书人。
“李公子,你究竟是……”
她忍不住开口。
李孜忙打断她,苦笑摆手:“杨姑娘,莫问莫问。我就是个赶考不成的倒霉书生,误打误撞学了点保命的小把戏,上不得台面。如今只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杨婵见他不想说,也不强求,只是心中疑虑未消。她想了想道:
“此地亦非久留之所。我法力恢复缓慢,需寻一处灵秀之地静修。听闻前方数百里外乃是一国都城,或可打探消息,寻我兄长故旧。”
李孜心中一动,系统虽在幻境中冻结,但他直觉这“国都”必是关键。他当即道:
“正好,我也想去大城看看有无生计。便与姑娘同行如何?彼此有个照应。”
杨婵略一迟疑,点头答应。
两人辞别村民,一路东行。越靠近那所谓国都,景象越是凄惨。田地荒芜,村落十室九空,路旁时见白骨,妖气鬼影幢幢,民生困苦到了极致。
沿途打听,百姓无不面露恐惧,言说当今国师乃罗汉降世,法力无边,正在京城修建通天佛塔,要接引西天极乐。为此征发无数徭役,税赋沉重,更纵容座下僧兵横行,与妖魔何异?
“罗汉降世?建塔接引?”李孜皱眉,这套路听着光鲜,底下怕是血泪斑斑。
杨婵亦面色凝重:“若真是得道罗汉,岂会如此祸乱人间?恐是邪魔冒充,或是…走了邪路的佛门子弟。”
——
这一日,两人终于抵达京城之外。只见城墙高耸,却死气沉沉。城门处守卫的兵士眼神麻木,进出百姓面带菜色,低头匆匆而行。城内街道宽阔,却商铺冷清,唯见一队队僧兵耀武扬威走过,百姓纷纷避让。
城市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佛塔正在修建,无数民夫如蝼蚁般在工地上劳作,监工的僧兵皮鞭挥舞,呵骂声不绝于耳。
“好重的怨气!”杨婵低声道,她能感受到整个京城被一股庞大的怨念和压抑的邪力笼罩。
李孜眯起眼,看到那未完工的佛塔顶端隐隐有血光缭绕,哪是什么佛门圣地,分明像是个邪祭的法坛。
“得想办法打听清楚那国师的底细。”李孜对杨婵道。
两人寻了间破旧的客栈住下。李孜借口打听谋生路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沉凝。
“问清楚了。那国师自称‘降龙罗汉’,是一年前突然出现的,仗着神通法力,治好了皇帝的怪病,立刻被封为国师。之后就说要建通天塔,接引佛光,保佑国运。开始时还有人信,但后来徭役越来越重,稍有怨言就被抓去做苦工,甚至莫名消失。如今京城人人自危。”
杨婵怒道:“岂有此理!若真是罗汉,岂会行此恶举!”
“客栈小二偷偷说,那国师法力高强,能呼风唤雨,也曾有道士和尚去挑战,都被他轻易拿下,不是被镇压在塔底,就是被当众‘度化’,成了他的狂信徒。”
李孜补充道,“而且,他每隔七日便在皇城广场开坛讲法,强迫百姓去听。”
“讲法?”杨婵蹙眉。
“嗯,说是讲法,但听说去听过的人,回来後都变得浑浑噩噩,对国师更加死心塌地。我看那不像讲法,倒像是…邪法蛊惑。”
两人正商议间,窗外传来喧哗和哭喊声。推开窗一看,竟是一队僧兵当街强抢民女,那女子家人跪地哀求,被僧兵一脚踢开。
“混账!”杨婵看得目眦欲裂,就要出手。
李孜一把拉住她:“姑娘且慢!你法力未复,此时暴露,绝非那国师对手。小不忍则乱大谋!”
杨婵咬牙,强忍下来。
李孜低声道:“他不是七日讲法吗?算来就是明日。我们混进去,亲眼看看他到底耍什么把戏!”
次日,皇城广场人山人海,百姓被驱赶而来,面带恐惧或麻木。广场高台上,铺设华丽佛毯,香烟缭绕。
李孜和杨婵换了普通百姓衣服,混在人群边缘。
午时一到,钟鸣鼓响。只见一队仪仗簇拥着一架金色步辇而来。步辇上,端坐着一个身披大红金线袈裟的和尚,面貌俊俏,眼含慈悲,手持一串硕大的念珠,周身佛光缭绕。
“这就是那金身罗汉?”
李孜低语。系统虽冻结,但他灵觉仍在,能感到那和尚力量不弱,至少是真仙级,但那佛光…总觉得不对劲,像是伪装。
国师登上高台,盘膝坐下,开口声音洪大,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众生皆苦,红尘皆孽!唯入我门,诵我佛号,建我佛塔,方可超脱苦海,登极乐世界!”
声音如魔音灌耳,台下不少百姓眼神开始迷离,跟着喃喃念叨起来。
杨婵脸色一变:“不好!这不是佛门梵音,是惑心邪术!”
李孜也感到心神微微震荡,急忙运转残存的一点根基守住灵台。
那国师继续讲着,声音越来越具有蛊惑性,身上散出的无形波动笼罩全场。越来越多的人目光呆滞,如痴如醉。
国师似乎很满意,目光扫视全场,忽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了人群边缘正努力抵抗蛊惑的杨婵身上。
杨婵虽法力未复,但本质是仙体,灵光纯净,在这片被蛊惑的人群中如同黑夜明灯,格外显眼。
国师似乎认出了她,嘴角勾起一丝贪婪笑意,突然伸手指向杨婵:
“呔!那女子,你身缠孽障,邪灵附体,竟敢扰我法场!左右,与我拿下,待本罗汉亲自为你驱魔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