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
咸阳宫还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夜色里,只有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和远处工坊区传来的机器轰鸣。
太子宫内,李孜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闭着眼睛,像个布娃娃一样被宫人摆弄着穿上特制的小号太子朝服,戴上有旒的冠冕——虽然缩小了,但依旧沉得他脖子发酸。
他困得东倒西歪,心里把嬴政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当皇帝了不起啊?
当太子没人权啊?
这比996狠多了!
太子被侍卫甲半扶半抱着,一路迷迷糊糊地走到正殿。
巨大的殿门缓缓开启,里面灯火通明,已经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
一股肃穆而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个被牵进来的、睡眼惺忪的小不点身上。
嬴政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一个宦官立刻搬来一张特制的、垫高了的紫檀木椅,就放在龙椅下首右侧,无比显眼的位置。
太子被按坐在那张小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都晃不起来。
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摆出一点太子的威仪,结果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
底下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笑,很快又压抑下去。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朝会正式开始。
“有事启奏——”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一开始是些常规事务,各地收成、工程进度、官员任免。李孜听得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直到,议题开始转向边疆。
首先是工部官员奏报银河系第三旋臂新发现一片富灵星域的拓荒计划,请求拨付巨额灵石和物资,用于修建星门和开拓基地。奏报写得花团锦簇,仿佛一旦建成,灵石就能自己长腿跑回来。
李孜听着,心里嘀咕:画饼谁不会?前期投入这么大,回报周期长,风险极高,这工部的家伙怕不是想从中捞油水吧?
接着是兵部的人汇报与天竺佛门缓冲地的摩擦。说是摩擦,其实小规模冲突不断。兵部将领主张增兵,施加压力,言辞激烈,充满火药味。
李孜皱眉:跟那帮秃驴死磕?人家地盘上信仰坚定,高手也不少,硬打消耗太大,搞不好两败俱伤,便宜了别人。典型的肌肉比脑子发达。
然后是治粟内史(掌管财政)汇报境内残余妖族势力的治理问题。一些妖族占据山林,时而袭扰交通线。提出的方案是要么派大军清剿,要么加大悬赏鼓励民间修士猎杀。
李孜觉得这方案蠢透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一套?就不能试着招安、分化、或者划出特定区域让他们自治贸易?一味打打杀杀,成本高,后患无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嘴上不能说。一个六岁娃要是对这些军国大事侃侃而谈,那不是天才,是妖孽,离被烧死就不远了。
他憋得难受,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终于,在听到工部那位官员再次强调开拓星域“利益巨大,不容有失”时,李孜忍不住了。
他抬起小脸,看向龙椅上的嬴政,用满是好奇的、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道:
“父皇父皇,”他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个星星很远很远对不对?修路…呃,修星门要花好多好多灵石呀?”
嬴政目光垂下:“嗯。”
“哦…”
太子歪着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
“那…把我们修星门的灵石,先分…分一半出来,给边疆和天竺那边的叔叔们,多修一些大大的堡垒和…和会发光的塔(指防御法阵),是不是就更没人敢欺负我们了?等我们家门口更安全了,再去很远的地方修路玩,好不好呀?”
童声稚嫩,问题天真。
但刹那间,工部那位官员的脸就白了!这等于直接质疑他拓荒计划的优先级和安全性!而且这“分一半”的说法,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几位军方将领则眼睛一亮,下意识点头。这小太子,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边境压力大,军费一直紧巴巴的。
治粟内史也皱起眉,思考着资源重新分配的可能性。
嬴政看着儿子,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脸上却不动声色:
“唔…太子此言,倒也有趣。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把皮球轻巧地踢给了底下的大臣。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支持拓荒的和主张优先巩固国防的,立刻争论起来。原本可能被工部一家之言带偏的议题,被一个孩子无意间点破,变成了真正的朝议。
之后,讨论到天竺问题,将领们主战声浪高。
太子又“好奇”地插嘴:
“父皇,那些光头和尚…很厉害吗?我们一定要和他们打架吗?能不能…能不能先和他们做买卖?我们用丹药换他们的金子?说不定他们就不打我们了?”
主战派将领:“……”
这娃娃懂什么!
但一些文官却若有所思。贸易?这倒是个新思路…
讨论妖族治理时,赢乐玩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嘀咕(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
“山里的大妖怪…能不能请他们出来看动画片呀?或者…给他们好吃的…”
周围大臣:“……”
童言稚语,异想天开!
但隐约间,似乎又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血腥镇压的可能性。
一上午,太子嬴乐就用这种“童言无忌”的方式,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懵懂,却总能在关键点上提出一些看似幼稚、却角度刁钻、甚至直指核心矛盾的问题,搅动着一池春水。让不少大臣背后冷汗直流,也让龙椅上的嬴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次数越来越多。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一些大臣已经开始放松精神时——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高声通报!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大殿,单膝跪地,举起一份玉简,声音嘶哑悲愤:
“陛下!荧惑星系外围,k-73灵石矿星遭遇不明势力突袭!驻守修士伤亡过半!矿场设施被毁!敌军…敌军战力极强,手段诡异,疑似…疑似有空间跃迁技术!守将拼死传出讯息后…讯号便中断了!求援!请求紧急支援!”
哗——!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k-73矿星!那是近年来发现的高品质灵石矿星之一,产量巨大,对帝国能源供应至关重要!竟然被袭击了?伤亡过半?空间跃迁技术?这敌人来头不小!
“岂有此理!何方宵小,敢犯我大秦天威!陛下,臣请战!率舰队,即刻驰援,碾碎他们!”
主战派的武将立刻炸了,纷纷出列请缨。
“不可鲁莽!”文官阵营立刻有人反驳,“敌军实力不明,手段诡异,且有空间技术,贸然派遣大军,恐中调虎离山之计!应先派遣精锐小队侦查清楚!”
“侦查?等侦查清楚,矿星都没了!将士的血都白流了!”
“那也不能盲目出兵!帝国疆域辽阔,万一这是声东击西呢?”
“必须立刻报复!否则帝国颜面何存!”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主战、主查、主谨慎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嬴政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臣子们,目光深邃,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争吵声越来越高。
突然,嬴政抬起手。
瞬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等待陛下的决断。
然而,嬴政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龙椅之下,那个似乎被突如其来的紧急军情吓到,正低头玩着自己手指头的小小身影上。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太子。”
太子下意识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有点茫然。
嬴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全部聚焦在那个坐在小椅子上的六岁孩童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怀疑、焦急、甚至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群臣眼中交织。
让一个孩子…来决定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
陛下这是…疯了不成?!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瞬间降临。
李孜坐在那张特制的高脚椅上,感觉屁股下的紫檀木仿佛长出了钉子。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灼热、审视、带着一丝看戏的意味。
他脑子里其实转得飞快。k-73矿星遇袭?空间跃迁技术?这敌人不简单,绝对不是一般流寇。嬴政这老狐狸,把难题甩给他一个“六岁孩儿”,安的什么心?考验?甩锅?还是真想听听一个“孩童”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抬起头,小脸上还带着点被突然点名后的懵懂和紧张,眼睛眨巴着,看向龙椅上的老爹。
“父皇…”他声音有点怯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那些坏蛋…很厉害吗?他们为什么要抢我们的石头呀?”
这话问得天真,却让底下一些大臣暗自点头。是啊,动机呢?单纯的劫掠?还是另有图谋?
嬴政面色不变:“不知。正因不知,才需决断。”
太子歪着小脑袋,似乎很努力地思考,小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他掰着手指头,像是在数数:
“嗯…去打坏蛋的叔叔们…会不会也受伤呀?就像矿星上的叔叔一样…”
这话戳中了不少武将的心窝子,谁不爱惜麾下士卒?盲目出兵确实风险大。
“可是…”太子话锋一转,小脸露出一点“气愤”,“坏蛋打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东西,要是不打回去,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下次还来呀?说不定还去打别的星星!”
主战派的将领们眼睛一亮!对啊!就是这个理!威慑!帝国的尊严不能丢!
文官们则皱起眉,这娃娃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太子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中,小手绞着衣角,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仰头对嬴政说:
“父皇!我们…我们可不可以这样呀?”
他语速加快,带着孩童的急切和“聪明”:
“先派一点点、但是最厉害的叔叔,坐最快最快的船,偷偷跑过去看看!”他用手比划着,“看看坏蛋到底是谁?人多不多?跑了没有?要是他们还在,就看清楚他们怎么打架的!然后…然后赶紧告诉家里!”
他说的,其实就是精锐侦察。
“同时!”他加重语气,小拳头挥了一下,“让离得近的…别的矿星的叔叔们,把大炮和盾牌都准备好!万一坏蛋来了,能马上打架!”
这是命令周边基地进入战备状态。
“还有还有!”他像是又想到关键点,“让管…管消息的叔叔(指情报部门),赶紧去查!看看是谁那么坏!是不是我们以前的仇人?”
这是启动情报系统调查。
说完这一大串,他好像有点累了,喘了口气,最后用总结般的、带着点期盼的语气说:
“等去看的叔叔把消息传回来,我们知道坏蛋是谁,有多厉害,再派好多好多叔叔去打他们!这样…是不是就能少死一点人,又能把坏蛋打跑啦?”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
这哪里是一个六岁孩童的“童言稚语”?这分明是一套极其清晰、稳妥且老练的危机应对流程:第一时间派出精锐侦察,周边力量戒备,情报系统启动,根据侦察回报再决定后续军事行动。兼顾了反应速度、情报收集和风险控制。
这思路…甚至比刚才不少争吵的大臣都要清晰和周全!
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
所有大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似乎还在为自己想出的“好办法”而有点小得意的太子殿下。
嬴政深邃的目光落在赢乐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准。”
一个字,定下了基调。
他不再看赢乐,目光扫向群臣,语速加快,命令接连发出:
“白锐!”
“臣在!”一位武将出列。
“命你即刻率领狼卫侦查小队,乘‘影梭’舰,最快速度赶往k-73矿星!查明敌情,若有敌军残留,评估其战力、装备,不得恋战,第一时间传回信息!”
“诺!”白锐领命,毫不拖沓,立刻转身大步出殿。
“王翦!”
“老臣在!”老将王翦声如洪钟。
“传令荧惑星系周边所有军事基地,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巡逻舰队收缩,重点护卫矿星及交通要道!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诺!”
“李斯!”
“臣在。”丞相李斯出列。
“联合治粟内史府、狼卫情报司,给朕彻查!近半年所有异常空间波动、边境可疑活动、乃至帝国内部所有可能与此事相关的线索!一有发现,直接报于朕!”
“臣,遵旨!”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雷厉风行。刚才还争论不休的朝堂,瞬间变成了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
发布完命令,嬴政才再次看向嬴乐,
“太子今日听政,颇有见地。赏。”
说完,便宣布了退朝。
百官心情复杂地躬身送驾。李孜从椅子上爬下来,小腿都有些发麻,被甲扶着,在一众意味难明的目光注视下,懵懵懂懂地往外走。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那些目光,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看一个被溺爱的小孩,或者一个潜在的傀儡。
那里面,多了震惊、审视、探究,以及一丝…忌惮。
嬴政最后那句“颇有见地”和“赏”,听起来轻飘飘的,实则重逾千斤。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童言无忌”的表演,算是彻底把自己扔进了咸阳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未来的日子,恐怕再也没法只开着悬浮车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