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霍华德看向产房内。
“尊夫人只是力竭昏迷，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身体损耗有些大，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石炬医生连忙解释，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目光时不时瞟向霍华德怀里的女婴。
霍华德松了口气，抱着女儿快步走到产床边。
艾丽脸色憔悴，汗湿的红发贴在额角，陷入沉睡，但呼吸平稳。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了握妻子的手，然后将目光再次投向女儿。
近距离看，女儿的容貌更加清晰。那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衬得那头赤发愈发如火燃烧。小小的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俗之物，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瞳孔，此刻正安静地闭合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石炬医生，”霍华德的声音干涩，“刚才的光芒，还有孩子的样子……会不会引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这片由那位太子统治、充斥着无数行为怪异、不死不灭的“天外之人”的土地上，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焦点，甚至灾难。
石炬医生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低声道：“方才的异象，能量波动虽奇特，但范围仅限于医馆内部，并未大规模扩散。我已嘱咐在场之人暂时不要外传。”
他顿了顿，看向女婴，“至于这孩子的样貌……瞒是瞒不住的，但我们可以先找个理由。就说……就说母亲在星轨航行时受了未知能量辐射，影响了胎儿，导致其外貌产生了良性变异。这在接触星海环境的族群中，虽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霍华德点了点头，感激地看了医生一眼。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先安排艾丽和孩子住进静养室观察。”石炬医生招来护士帮忙。
就在护士小心翼翼准备从霍华德怀中接过女婴时，那一直安静沉睡的女婴忽然睁开了眼睛。
纯粹的黑色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了霍华德担忧的脸庞。
她看着霍华德，小小的嘴唇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霍华德凭借焰灵族对能量和波动的天生敏感，仿佛捕捉到了一缕细微到极致的意念波动，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句，更像是一种情绪的传递，一种本能的安抚。
一瞬间，霍华德心中的焦虑、恐惧、茫然，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他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透过这初生的躯壳，看到了一个古老而疲惫的灵魂。
护士轻轻抱走了女婴，那黑色的眼眸再次缓缓闭合。
霍华德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石炬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先去办理手续吧，霍华德工程师。记住，无论她是什么，现在，她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点醒了霍华德。是的，无论古老的预言指向何方，无论那流星承载着什么，这个孩子，是他和艾丽血脉的延续，是他的女儿。保护她，是他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去办理住院手续。
接下来的几天，新焱城“融合医馆”出现的“辐射变异婴孩”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毕竟那晚的能量波动虽然内敛，但对敏感者而言依旧明显。好奇的焰灵族邻居、甚至个别听到风声跑来“探查隐藏任务”的玩家都来探访过。
霍华德对外统一了口径，坚称是艾丽工作环境导致的意外。大多数人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星海航行确实伴随着未知风险。人们更多的是对女婴奇特外貌的好奇和惊叹，而非直接联想到那虚无缥缈的古老预言。毕竟，预言太过久远，而“变异”在如今日新月异的荧惑星，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艾丽在昏迷一天后苏醒，身体虚弱，但看到健康的女儿后，母性的喜悦压倒了一切。对于女儿的异常，霍华德将石炬医生的那套说辞告诉了她，并隐瞒了预言和那缕意念波动的事情。他不想让刚刚生产、身体虚弱的妻子承受更多压力。艾丽虽然惊讶，但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解释，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照顾女儿中。
与此同时，霍华德开始暗中行动。他利用市政署工程师的身份，权限不低，开始悄悄调阅封国内关于古老传说、异常事件、以及……天庭相关人物的记载。他做得极其隐蔽，通常假借优化城基符文需要参考历史数据的名义。
一天深夜，霍华德在市政署的档案库中，借助一颗照明晶石的光芒，翻阅一卷古老的、以某种灵兽皮鞣制成的焰灵族传承卷轴。上面用古老的火焰符文记载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神话。其中一页，描绘着一个模糊的、周身环绕七彩霞光的女性身影，旁边的注释文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帝女……殒……心火散……待归来……”等字样。
他的心猛地一跳。帝女？难道指的是天帝之女？这与妻子遇到的流星、女儿赤瞳的异象、以及那“圣女自天外归来”的预言，似乎隐隐扣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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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哟，霍工，这么晚了还在加班研究古籍？是对焰灵族的古老历史突然产生了浓厚兴趣，还是……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
霍华德吓得几乎跳起来，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影懒洋洋地靠在档案架旁，他皮肤暗红，外貌是标准的焰灵族男性，但眼神里那种跳脱、审视和仿佛知晓一切的神情，立刻暴露了他的身份——一位“玩家”。
而且，霍华德认识他。】，是玩家中相当有名气的一位，据说实力强大，心思缜密，甚至隐隐有传言他与“上面”有某种联系。
“别紧张，霍工。”】走上前，目光扫过卷轴上那模糊的七彩身影和残缺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你女儿的事情，我听说了。白皮肤，红头发，黑眼睛，出生时还有华光异象……啧啧，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的‘辐射变异’吧？”
霍华德心脏狂跳，脸色大变。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发生了。而且是被玩家中最难缠的人物之一察觉了。
他顿了顿，看着霍华德警惕的眼睛，缓缓道：“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顺便……或许我们可以合作。我帮你女儿，怎么样，工程师先生，有兴趣谈谈吗？”
……
……
霍华德家中。
距离墨茛降生，仅仅过去了三天。
但这三天，对于霍华德和艾丽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成长。出生第二天，她就能摇摇晃晃地自己站立行走；第三天，她已经能清晰地喊出“爹爹”、“娘亲”，并能自己用小巧的勺子安静地进食流质食物。
她的样貌也同步发生着变化。原本婴儿般的肥嫩迅速褪去，短短三日，看上去已如同一个七八岁的人类女童！依旧是那身雪白晶莹的肌肤，那头火焰般燃烧的赤红长发，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纯黑眼眸。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少了几分初生时的纯粹茫然，多了几分沉静与……一种与外表年龄极不相符的洞彻。
她不再只是安静地观察，偶尔会说出一些令人心惊的话语。
“爹爹在害怕。”她看着霍华德紧锁的眉头，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空灵。
“外面的天空，有鹰在盘旋。”她指着窗外看似平静的天空，那里偶尔有负责城市巡逻的仙秦制式灵舟飞过。
霍华德和艾丽心中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点。“辐射变异”的借口，在如此迅猛而诡异的成长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邻里间惊疑不定的目光，市政署同僚看似无意、实则刻意的打探，都让霍华德如坐针毡。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调查之网，正在悄然收紧。仙秦的官方机构，绝不会对如此异常的现象视若无睹，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涉及到可能与古老预言相关的“圣女”。
一旦墨茛被官方带走，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是研究？是囚禁？还是被当作某种象征或工具？霍华德不敢想象。
“必须送她走！”这个念头在霍华德心中疯狂滋长。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在档案库中与玩家【我很烦对＆】的短暂交锋。
…… …
“合作？”当时霍华德警惕地反问，心脏却在狂跳。
“没错。”】懒散地靠在书架上，指尖的雷光符箓微微闪烁，“你女儿留在这里，迟早被‘有关部门’请去喝茶。仙秦那套，嘿，咱们玩家虽然不怕，但你们土着可扛不住。而我们呢，正好对西牛贺州那边很感兴趣，缺个‘向导’，或者说，缺一个能触发某些特殊事件的‘钥匙’。”
“西牛贺州？”
“对，天庭和仙秦势力暂时都难以完全渗透的混乱之地，妖魔鬼怪多得是，藏个人，或者说藏个‘圣女’，再合适不过。”】笑得像只狐狸，“我们有特殊的渠道，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送出去。作为回报，你需要做的，就是让你女儿配合我们，在西牛贺州‘探索’期间，提供一些必要的……嗯，‘指引’。”
霍华德沉默了。与虎谋皮，风险极大。玩家们的混乱抽象、无法无天他早有耳闻。但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如何相信你们？”他嘶哑地问。
“你没得选，工程师先生。”】收敛了笑容，眼神锐利，“而且，我【我很烦对＆】在玩家圈里好歹也算个金字招牌，坑蒙拐骗那种low事还不屑于干。我们要的是长线的大剧情，不是一锤子买卖。保护好你这‘关键npc’，符合我们的核心利益。”
…… …
回忆至此，霍华德看着眼前已然亭亭玉立、眼神沉静如水的“女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墨茛。”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声音沙哑而沉重，“你……愿意跟之前那个‘怪叔叔’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吗？那里可能没有爹娘，但……会更安全。”
墨茛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霍华德，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挣扎与无奈。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已经初具少女轮廓的小手，摸了摸霍华德粗糙的脸颊。
“爹爹不哭。”她说。霍华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早已湿润。
艾丽在一旁无声地流泪，紧紧抱着女儿，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计划在极度保密中进行。】展现了他作为高端玩家的能量和效率。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套能够扭曲感知、屏蔽低级探查的“匿踪斗篷”给墨茛穿上，又规划了一条利用玩家“复活点”机制和新焱城地下排水系统结合的隐秘路线。
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三天深夜。官方的调查员，已经预约了次日清晨的“家访”。
夜色如墨，新焱城灯火阑珊。霍华德抱着被宽大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墨茛，按照【我很烦对＆】提供的路线图，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建筑阴影和狭窄巷道中。艾丽被要求留在家中，以防引起怀疑。
在城西一处废弃的熔炉下方，与复杂的排水管道交汇处，【我很烦对＆】和另外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玩家（id诸如【暗影穿梭】、【空间魔术师】）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身边，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闪烁着不稳定空间波动的简易法阵。
“来了？”】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霍华德和他怀里的“包裹”，“抓紧时间，这临时传送阵撑不了多久，目标是西牛贺州边缘的‘黑风山’附近，那边现在乱得很，正好浑水摸鱼。”
霍华德最后一次紧紧抱住女儿，感受着她纤细身体传来的、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稳心跳。他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保护好自己。”
斗篷的兜帽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月光透过废弃熔炉的缝隙洒下，照亮了她已然如同八岁少女的容颜。雪肤，赤发，黑瞳，在月色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非现实之美。她看着霍华德，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属于“女儿”的情感——不舍与眷恋。
“爹爹，”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我会回来的。等火焰……重新点燃的时候。”
说完，她不等霍华德反应，重新拉上兜帽，主动走进了那闪烁不定的传送阵中。
嗡——！
空间一阵扭曲，光芒骤亮又熄灭。废弃的熔炉下方，只剩下霍华德一人，和空气中残留的空间波动痕迹。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心中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