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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惑星,太子行宫。
这座由玩家中的【基建狂魔】主导,融合了仙秦黑石风格与些许异界奇诡设计的宫殿,内部远比外界看起来要广阔深邃。
幽暗的玄晶石壁吸纳着光线,只有地板上镌刻的灵阵脉络散发着幽幽蓝光,如同呼吸般明灭,映照出王座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李孜,或者说仙秦太子赢乐,正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他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稚嫩,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沉淀的,却是历经生死、周旋于仙佛妖魔之间的沧桑与算计。
孩童的身躯,不过是承载太乙金仙巅峰修为与无数记忆的皮囊。
下方,分身李狗蛋正唾沫横飞地汇报着西牛贺州的历险,如何与浪浪山妖族冲突,如何遭遇黄牙老象,如何凭借红云遁法险死还生,最后着重提到了带回来的那个名为墨茛的小女孩。
“本体,你是不知道那黄牙老象多难缠,鼻子一甩,差点没把我和玩家们一起送去复活点!幸好我跑得快……哦对了,这小丫头,我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反正带回来给你瞅瞅。”
李狗蛋挠着头,他的记忆被本体刻意修剪过,关于男女之情尤其是与七仙女相关的部分极为模糊,自然看不透那层伪装。
李孜的目光越过分身,落在了那个安静站在大殿中央,看似怯生生的小女孩身上。她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小脸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却流露出一丝与外表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与。
与此同时,李孜脑海中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某段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来。
那是很久以前了。
在他还被天庭通缉,与重伤的绿儿隐居人间之时。七仙女中的大姐,红儿,不顾自身安危,第一个下凡寻他。
她不像其他姐妹那般或嗔或怨,而是冷静地与他分析线索,追查导致紫儿失忆、绿儿重伤的幕后黑手。
他们一路追查到污秽滔天的万欲魔窟,却不幸中了欢喜弥勒佛的陷阱……在那意乱情迷的神通法术中,理智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与纠缠。
那是一场意外,却也真切地发生了。未等他们从混乱与尴尬中回过神来,瑶池方向便传来无可抗拒的牵引之力,王母动用大神通,直接将红儿强行拘回天庭。
自此,天人永隔,再未得见。
回忆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李孜眼神微微一凝,瞬间剖析了墨茛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转世身。
手法的确高明,若非他修为已达太乙巅峰,且与红儿有过极其密切的因果纠缠,恐怕也难以瞬间看穿。
他抬手,制止了还在喋喋不休的分身李狗蛋:
“好了,辛苦。先去安顿好那些玩家,统计损失,论功行赏。”
李狗蛋“哦”了一声,虽然好奇本体要怎么处置这小丫头,但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宫殿顿时只剩下王座上的李孜和殿下的“墨茛”。
幽蓝的灵光闪烁,映得李孜稚嫩的脸庞半明半暗。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小女孩,没有立刻点破,只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良久,就在墨茛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几乎要维持不住萌娃伪装时,李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清脆的童音,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又见面了,红儿姑娘……”
墨茛的身躯一颤,一直低垂的头颅豁然抬起,那双原本刻意伪装出懵懂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慌乱以及一丝……被看穿后的释然。
“……近来可好?”
李孜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此番转世为何?”
伪装已无意义。
红儿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光流转,那层破旧的麻布衣物和脏兮兮的小脸如同褪色的画卷般消失,显露出其内里更加凝实、虽然同样呈现女童形态,但眉宇间那份属于七仙女之首的稳重与雍容却无法掩盖的灵体。
她不再装萌娃,站直了身体,尽管身高依旧矮小,气势却已截然不同。
她看着王座上那个看似孩童,实则高深莫测的“故人”兼“敌人”,朱唇微启,却一时语塞。
近来可好?
她该如何回答?
自从上次被王母强行带回瑶池,她便被严加看管,心中对姐妹的担忧,对那段意外关系的迷茫,对李孜这个搅乱她平静命运之人的复杂观感,交织在一起,何来“好”字可言?
此番转世为何?
这更是直指核心的致命问题。
她难道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李孜,王母窥见仙秦崛起、荧惑封国已成气候,派她转世潜入,凭借旧日情愫伺机魅惑仙秦太子,探听虚实,甚至寻找机会控制或削弱他吗?
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大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红儿能感觉到李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审视着她灵魂的每一寸,让她无所遁形。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锐利的视线,心中五味杂陈。有任务失败的沮丧,有面对旧识的尴尬,更有一种深沉的、身为棋子的悲哀。
李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挣扎与无奈,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羞愧。
他欣赏红儿,正是因为她是七姐妹中最明事理、最有担当的一个,让她来执行这种魅惑暗探的任务,本身就是一种煎熬和折辱。
“呵。”
李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从王座上跳了下来,孩童的身高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显露出真魂本质的红儿对视,但气势却完全颠倒。
“看来,瑶池的那位,还是不死心啊。”
他踱着步子,走到红儿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硬的不行,征伐失利,就想来软的了?派你来,打感情牌?还是觉得我如今顶着这副孩童皮囊,就容易哄骗了?”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嘲讽,但并非全然针对红儿。
红儿抿紧了嘴唇,无法反驳。王母的意图,确实如此。她此刻只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戏子,戏服刚穿上台,就被唯一的观众彻底看穿。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有我的苦衷。”
“谁没有苦衷呢?”
李孜打断她,目光扫过行宫穹顶,仿佛能穿透壁垒,看到那浩瀚星空深处,悬在仙秦和天庭之上的无形枷锁。
“绿儿神魂受损,至今沉眠不醒,是我的苦衷。嬴政,我那便宜父皇,极致溺爱背后是极致严苛的期盼,是他的苦衷。你受制于王母,奉命前来,是你的苦衷。”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红儿脸上,眼神深邃:
“但这世道,苦衷从来不是伤害他人或者为自己开脱的理由。红儿姑娘,你说是吗?”
红儿默然。
她想起当初在万欲魔窟,若非李孜最后时刻凭借某种秘法勉强抵御了部分,又拼着受伤护住她心脉,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他虽然算计颇多,行事亦正亦邪,但似乎……并非全然无情无义之人。
“李孜……”她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带着复杂的情绪,“我并非有意……”
“我知道。”李孜摆了摆手,“你若真有恶意,刚才就不会是那般反应。你只是……无法违抗命令而已。”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
杀了?没必要,而且平白恶了与七仙女最后一丝缓和的关系。
放回去?那等于直接打王母的脸,眼下《荧惑之盟》刚定,不宜再起波澜。扣下?倒是可以,但如何安置,是个问题。
“既然来了,就暂且住下吧。”李孜最终做出了决定,“荧惑星虽比不得瑶池仙境,但也算是我的一亩三分地。你这转世之身根基不稳,正好借此机会巩固一番。至于王母那边……她既然把你送过来,想必也做好了肉包子打狗的准备。”
“你……”红儿被他粗俗的比喻弄得一怔,随即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恼。
“放心,我对平板一样的小孩子没兴趣。”
李孜毫不客气地补充道,孩童的脸上露出与其外貌极不相符的戏谑表情。
“就算你本质是红儿,现在这模样……也实在让人提不起旖旎念头。”
这话顿时让红儿气结,方才那点复杂的感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想揍人的冲动。这家伙,嘴还是那么讨厌!
“李狗蛋!”李孜不再看她,扬声唤道。
分身瞬间出现在殿门口:“本体,啥事?”
“带她下去。”
李孜指了指还在瞪他的红儿,
“安排在‘静思苑’,按上宾礼节对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离开荧惑星,也不许任何人打扰。另外,调一队‘玩家护卫’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他特意在“保护”二字上加重了读音。李狗蛋心领神会,这是既要软禁,也要监视。
“好嘞!”李狗蛋应了一声,转向红儿,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姑娘,跟我走吧?”
红儿看了一眼重新走回王座,背对着她的李孜,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情绪,恢复了作为大姐的沉稳,对着李孜的背影微微颔首:
“既如此,叨扰了。”
说完,她转身,跟着李狗蛋离开了大殿。
空荡的宫殿再次只剩下李孜一人。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再次敲击着扶手,眼神幽深。
“红儿……转世……”他低声自语,心中无奈,“王母啊王母,你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来都来了……”
他目光转向行宫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他精心布置的阵法,温养着绿儿受损的神魂。
“或许,这也未必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