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的清冷与潮音的寂寥，在李孜盘坐的青石周围萦绕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间，风拂过紫竹的叶，雨滴落莲池的水，日升月落，梵唱不绝，却唯独没有菩萨召见的法旨。
那白衣童子偶尔现身，也只是默默添上清水与几枚灵果，并不多言。
李孜心知这是考验，亦是对他过往行为的惩戒，故而始终沉心静气，不但未有半分焦躁，反而借着这南海充沛的灵机与难得的清净，默默巩固着自身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将那因转世和近期诸多变故而略有浮动的根基，打磨得更加圆融坚实。
直到第三日夕阳西沉，将天边云霞与下方碧波都染成一片瑰丽金红之时，那潮音洞深处，终于传来一道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慈悲的女声，透过层层竹影，清晰地落入李孜耳中：
“李孜，进来吧。”
李孜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敛，一片清明。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随着早已候在一旁、面色依旧平淡的白衣童子，步入了那传说中观音菩萨宣讲大法之地的潮音洞。
洞内别有洞天。
穹顶明珠镶嵌，柔和清光洒落，映照得四壁如同琉璃。洞府中央，不见莲台，只有一方看似普通的青玉蒲团，观音菩萨便跌坐于其上。
她依旧是那副世人熟悉的庄严法相：头戴宝冠，身披素白纱衣，面容慈悲柔和，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能映照世间一切悲喜因果。
李孜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不由一动，想起当初在《大话西游》小世界，自己似乎……确实将菩萨的莲台给“卖”给了系统换资源。
此事虽久远，但看来菩萨并未忘却，连带着莲台也未曾显化。
菩萨的目光落在李孜身上，平静无波，既无寻常仙神见到仙秦太子的敬畏，也无因过往恩怨而显的怒意，只有一种勘破一切的淡然。
“仙秦太子不在荧惑经营封国，来我这南海荒僻之地，等候数日，所为何事？”
菩萨开口，声音温润，却自带距离。
李孜不敢怠慢，再次深深一礼，将姿态放到最低：“晚辈李孜，冒昧打扰菩萨清修，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恳请菩萨慈悲相助。”
他随即便将太阴星之事，李狗蛋征伐导致月桂树受损，太阴星君震怒，以及自己欲求取杨枝甘露救治月桂，化解干戈，并借此换取救治挚友绿儿所需的太阴本源之物等情由，简明扼要却又情真意切地陈述了一遍。
末了，他再次躬身：
“望菩萨念在太阴星维系三界阴阳之重，念在晚辈救人心切，赐下甘露，晚辈及仙秦，必感念菩萨恩德，日后但有所命，只要不悖天道人伦，无不应允。”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潮汐之声，仿佛应和着此刻微妙的气氛。
观音菩萨静静听着，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待李孜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月桂乃先天灵根，受损非轻，杨枝甘露虽有奇效，亦非轻易可得。何况，李孜，你与我佛门，与贫僧之间，似乎尚有些许因果，未曾了结。”
她目光清亮，看着李孜：“你曾在彼界损我金身，乱我法旨，更于此界，屡次干扰西行缘法，种种行径，岂是一句‘救人心切’便可轻轻揭过？”
李孜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坦然迎向菩萨的目光：
“过往种种，确是晚辈年少孟浪，行事不周，冲撞了菩萨。晚辈愿承担因果，接受菩萨任何惩处，只求菩萨能慈悲为怀，赐下甘露，救树亦救人。”
“承担因果？”观音菩萨微微颔首，“好。既然你提及因果，贫僧便予你一个了结因果的机会。”
她衣袖轻轻一拂，那原本空荡的身侧，流光汇聚，一只羊脂玉净瓶缓缓凝聚浮现，瓶身温润，内蕴乾坤，插着一根翠绿欲滴的杨柳枝。虽非当初被卖掉的莲台，但这玉净瓶的气息，同样浩瀚深邃，令人心悸。
“你欲求甘露，需先偿旧债。”菩萨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入我净瓶之中，经历一界磨练。若能恪守本心，破妄而出，一日之后，你我过往因果，一笔勾销。届时，再谈甘露之事不迟。”
入玉净瓶？
李孜心中凛然。
他深知这看似小巧的玉净瓶，实乃菩萨证道之宝，内蕴无穷世界，一念可生山河，一念可化轮回。其中凶险，绝非等闲。这分明是要借瓶中小世界，清算往日恩怨，磨砺于他。
但他有退路吗？没有。绿儿昏迷不醒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太阴星君那冰冷的眼神亦如在目前。
“区区小世界，何足道哉！”
一股傲气自李孜心底升起，他身负【天狐幻术·惑心域】，已臻化境，自信可勘破虚妄，坚守本心，绝不至于在区区幻境中沉沦。
他当下心一横，拱手道：
“既如此，晚辈愿入瓶中，了此因果！”
“善。”观音菩萨不再多言，纤指轻抬，对着玉净瓶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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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李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瓶口传来，眼前景物飞速旋转、模糊，整个天地仿佛都坍塌收缩，向着那一个小小的瓶口涌去。
“不好！”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便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意识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漫长的一生。
李孜的意识在颠簸中缓缓苏醒，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牲畜体味、尘土以及某种廉价香粉的怪异气味冲入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光怪陆离的幻境，而是一架装饰颇为奢华，却颠簸不停的马车车厢。
他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触感细腻的锦缎华服，手指白皙修长，显然是一副养尊处优的身体。再摸了摸脸，轮廓似乎也与原本不同，更加年轻，带着几分被酒色浸染的虚浮。
“幻境……已经开始了吗？”李孜心中默念，立刻尝试运转法力，催动【天狐幻术·惑心域】。
然而，体内空空如也！那原本浩瀚如海、运转如意的太乙金仙法力，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感应不到。
唯有神魂深处，那历经磨练、远超常人的灵识尚且保留着一丝清明，但也如同被蒙上了厚厚的尘埃，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极致，只能勉强内视己身，无法透出体外分毫。
这玉净瓶中的世界，规则竟如此霸道！不仅压制了他的法力，连他最为倚仗的幻术根基，也几乎被彻底封禁！
李孜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意识到，观音菩萨这“了结因果”的考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失去了纵横睥睨的法力，失去了勘破虚妄的幻术，他此刻与这幻境中的一个普通凡人富家公子，又有何异？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随从恭敬地掀开，喧嚣的声浪顿时涌入车厢。
“少爷，到地方了。”一个谄媚的声音响起。
李孜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极具西域风情的边陲小城。土黄色的城墙饱经风沙，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帜招展，贩夫走卒，各族行人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馕和牲畜粪便混杂的浓烈气息。
远处，一座有着圆顶的寺庙巍然矗立，金色的塔尖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梵唱钟声隐隐传来，与这市井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里，似乎是西域丝绸之路上的某个重要节点，一个佛法与俗世欲望交织之地。
根据他神魂中残留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零碎记忆，他如今的身份是这城中富商之子，名唤“沙郎”，家境殷实，父母溺爱，养成了一副挥金如土、横行乡里的纨绔性子。
今日来此，似乎是约了狐朋狗友，要去城中最大的赌坊“销金窟”寻欢作乐。
“劝娼女从良，赌徒戒赌，恶霸从善，人心向佛……”
李孜回想起菩萨所言“经历一界磨练”，再结合此情此景，以及脑海中闪过的关于《西游记后传》无天佛祖曾经历的西域佛国剧情，他隐隐明白了这次考验的内容。
这并非依靠武力或神通就能解决的难题，而是要他以一个凡人之身，在这欲望横流的尘世中，去完成近乎不可能的“渡化”之功。
正思忖间，一个油头粉面、穿着绸衫的年轻男子笑着迎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郎兄，发什么呆呢？快走快走，‘销金窟’新来了几位胡姬，舞姿曼妙，今晚定要尽兴！”
与此同时，李孜的目光扫过街道。
他看到赌坊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刚被人粗暴地推搡出来，瘫倒在地，眼神空洞绝望，口中喃喃念叨着“再借我一点，就一点……一定能翻本……”那是一名深陷泥潭的赌徒。
他看到对面装饰艳俗的阁楼窗口，一个浓妆艳抹、眼神却带着几分麻木与疲惫的女子，正强颜欢笑，向着楼下的行人挥动着手帕。那是一名沦落风尘的娼女。
他还看到街角，几个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瓜的老农，肆意踢翻他的瓜摊，抢走寥寥几枚铜钱，发出得意的狂笑。那是为祸乡里的恶霸。
赌徒，娼女，恶霸……以及这满街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或贪婪，或冷漠，或挣扎的芸芸众生。他们要如何向佛？要如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李孜站在喧嚣的尘土中，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属于纨绔子弟的本能躁动，又坚守着神魂深处那一丝属于李孜的清明。
法力全失，幻术被封，前路迷茫。
他知道，这场始于南海潮音洞，落于这西域小城的磨练，已然正式开始。而他，必须以这凡俗之躯，去面对这最复杂、最莫测的人心之考。
西域的夕阳，将他的影子在黄土街道上拉得很长，很长。前方的“销金窟”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仿佛一张欲望的巨口，而佛寺的钟声，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敲响，如同亘古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