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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星辰悬浮于墨绒般的宇宙背景中,像是一把被随意抛撒的粗粝沙砾,构成了这片远离生命星域的荒芜边疆。
其中一颗体积中等的暗褐色小行星,此刻却成为了这片死寂星域中罕见的热点。
在小行星稀薄的“大气层”之外,一座庞大如山岳的战争堡垒正静静地悬停。
它通体呈现出仙秦标志性的玄黑色,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而闪耀的符文,这些符文不仅构成了强大的防御法阵,更如同呼吸般明灭,汲取着虚空中稀薄的能量。
堡垒周身延伸出无数狰狞的炮口和灵力发射阵列,森然的杀气即便隔着遥远距离也能感知,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守护着下方的基地。
视线向下,穿透那层气态屏障,落在小行星的地表。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仙秦制式战舰整齐地停泊在规划出的巨大平台上,如同归巢的金属蜂群。这些战舰线条冷硬,装甲上带着穿越星尘与经历小型冲突留下的细微刻痕,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远征经历。
基地内,秩序井然,充满了仙秦特有的严苛纪律与超凡力量的氛围。
一队队身着玄黑色轻型灵铠的士兵正在指定区域巡逻,步伐铿锵一致,面甲下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手中的制式长戟或附魔枪械时刻处于激发状态。
他们的气息普遍不弱,显然都是踏入修炼门槛的修士。
更远处的一片广阔演练场上,各色灵光剧烈闪耀,轰鸣声不绝于耳。那是士兵们在进行的法术对抗演练。火球呼啸对撞,冰锥凌空凝结互射,土墙轰然隆起又瞬间被庚金之气撕裂,偶尔还有驾驭着飞行法器的士兵在空中进行规避与攻击模拟,场面激烈而有序,天地灵气被搅动得如同沸腾。
在一些停泊的战舰旁,则有专门的后勤兵和舰组人员,利用演练间隙,使用各种检测法器排查战舰可能存在的故障。灵能探针在装甲接缝处滑过,发出轻微的嗡鸣,光屏上流淌过一行行数据。
而在那些如同蜂巢般排列的金属宿舍区内,相对安静许多。
大部分没有轮值的士兵都在自己的狭小空间内盘膝打坐,周身灵气氤氲,努力提升着每一分修为。对他们而言,力量是战场上活下去、建立功勋的根本。
视线聚焦,落入其中一间单人宿舍。
宿舍不大,但功能齐全,体现了仙秦军队对基层军官或有潜力士兵的待遇。金属墙壁光洁冰冷,一张固定式的合金床,一套集成的小型工作台和储物柜,角落还有一个用于静坐冥想的蒲团。
屋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放得规规矩矩,透着一丝细致。
房间的主人,正盘膝坐在那蒲团之上。
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八岁的青年,穿着一身合体的仙秦士兵基础作战服,却与周围环境乃至整个仙秦军队的铁血气质都有些格格不入。
原因在于他的容貌——太过俊俏了些。
皮肤白皙,并非病态,而是如玉般温润;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且天然带着健康的绯红;尤其是一双眉毛,弯如新月,即便此刻紧锁,也难掩其秀气。若非喉间明显的凸起和作战服下略显单薄却蕴含力量的少年身形,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女子乔装。
这便是银河儿,一个名字在仙秦军队中略显奇特的存在。
据军中流传的说法,他尚在襁褓时,被一支巡逻的舰队在荒芜星域的一块陨石上发现,身边空无一物,唯有包裹他的锦缎上绣着一个古老的“银”字。
捡到他的那位长官,见其可怜,又身处银河,便随口取了“银河儿”这个名字,带回军中抚养。他是在这座战争堡垒里,和许多其他军官、士兵的子女一起长大的,自幼便接触修行、军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名仙秦士兵。
然而此刻,这位俊俏的士兵眉头紧锁,双目紧闭,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他显然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梦境,而且并非美梦。
……梦境之中,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无比广阔、金光万丈的清净佛土。脚下是温润的琉璃地面,远处是巍峨的七宝宫殿,天空中飘荡着曼妙的天花,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檀香与悠远梵唱。
银河儿茫然地站在其中,低头看向自己,骇然发现自己脑袋光溜溜的,寸草不生,身上也不再是仙秦的作战服,而是一件样式古朴、散发着柔和宝光的袈裟。
他双手合十在胸前,如同周围那许许多多或坐或立、宝相庄严的罗汉、菩萨、金刚一样,正聆听着前方高耸莲台之上,一尊巨大佛陀宣讲微妙佛法。
那佛陀身形伟岸,难以窥其全貌,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光明、慈悲与威严,其讲法之声如同洪钟大吕,又似潺潺溪流,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直抵灵魂深处。周围的听众们或面露微笑,或凝神思索,或恍然顿悟,皆沉浸在那无上妙法之中。
可银河儿却只觉得一片茫然,甚至有些……烦躁。那些精妙的佛法,落在他耳中,听得见声音,却无法理解其义,更无法产生丝毫共鸣。他只觉得周遭的金光有些刺眼,那持续的梵唱让他心神不宁,他迷糊地想着:“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基地训练吗?”
就在他心神涣散,杂念丛生之际——
高踞莲台的那尊巨大佛陀,讲法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整个佛国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离,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紧接着,一道难以形容其庞大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空间与信徒,落在了银河儿……或者说,落在了他此刻这具“金蝉子”的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着无上的威严,以及一丝……失望。
随即,宏大的声音响彻整个佛国,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银河儿的灵魂深处:
“金蝉子,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
“轰——!”
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银河儿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这具光头的躯壳,乃至整个佛国景象,都在这一声法旨之下寸寸碎裂!那佛陀的目光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向他碾压而来,要将他彻底碾碎、放逐!
“呃啊!”
宿舍中,银河儿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身,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溺水状态中被捞出,后背的作战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触手是柔软微卷的黑发,并非梦中的光溜溜。他又环顾四周,熟悉的金属墙壁,整齐的床铺,好真实的环境。
“是梦……只是个梦……”
他喃喃自语,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压下那狂跳不止的心脏。
梦中那尊巨大佛陀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真实,太恐怖了,那种仿佛蝼蚁面对苍穹般的渺小与无力感,是他从小到大在仙秦军队中从未体验过的。
“光头……佛?”
他皱紧了他那秀气的眉毛,脸上满是困惑与后怕。他从小到大,生活在仙秦的军事体系内,接受的是忠君爱国、强兵富国、征伐四方的教育,修炼的是仙秦普及的各类基础炼气、战斗法门。
对于所谓的“佛教”,他只在一些极古老的、被视为“前朝糟粕”或“域外异端”的零星记载中见过只言片语。
印象中,那似乎是仙秦祖地——那颗名为“地球”的母星——西方之地,一个名叫“灵山”的地方存在的势力。
据说那群人剃着光头,不事生产,整天念叨着什么“慈悲”、“超脱”,而且极为顽固,至今仍未被强大无比的仙秦彻底攻占,是少数几个还能在仙秦兵锋下保持独立的存在之一。长官和同僚提起时,往往带着不屑与敌视。
可他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个光头,更没听过什么佛法。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怪梦?梦里的自己,好像还叫什么……金蝉子?
银河儿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混乱诡异的梦境碎片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一定是最近训练太累,精神紧张了。他如此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
“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军号声,通过遍布基地的扩音法阵,清晰地传入了每一间宿舍。这号声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直接唤醒深度修炼中的人,代表着日常训练的集合时间已到。
所有的杂念瞬间被抛到脑后。
长年累月的军事化训练已经将服从与纪律刻入了银河儿的骨髓。他迅速起身,动作麻利地整理好略微褶皱的作战服,用清洁术法拂去身上的汗渍,将个人物品归置到位。
他对着墙壁上光可鉴人的金属面板照了照,确认自己状态无误。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俊俏得过分的脸,只是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惊悸。
深吸一口气,银河儿拉开宿舍门,迈步走了出去。门外,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其他士兵们也纷纷从宿舍中走出,沉默而迅速地向着演练场集合。
他融入人流,将自己的身影汇入这洪流之中。
刚才那个荒诞而恐怖的梦境,被他强行压下,深埋心底。现在,他是一名仙秦士兵,他的任务是训练、变强,为伟大的仙秦帝国开疆拓土。
至于金蝉子,佛法,灵山……那些遥远而陌生的事物,暂时与他这个名为银河儿的小兵,无关。
他快步走向集合点,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的专注与坚毅,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迷茫,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