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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天司的审讯室。
初步讯问结束后,慧净便被单独留在这里,与墙上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猩红大字为伴。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还是老张、李萱和记录员秦阳。只是这次,老张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处理意见书,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特有的温热。
老张将意见书放在金属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闭目垂眉的老僧:
“慧净,你的案件,经初步审议,已有处理结果。”
慧净缓缓睁开眼。
“你非法闯入星际管制空域,危险扒乘公共星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大秦星际航行安全法》及相关条例,本应处以高额罚金并拘留。但考虑到你年事已高,初犯,且自称动机为寻亲(尽管该动机真实性存疑),无直接危害公共安全的主观恶意,加之你修为已达大乘期,具有一定劳动能力……”
老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经研究决定,对你从轻处理。免除罚金与拘留,改判为强制社会服务令。你将前往‘k-73资源星’外围辅助工事,参与为期三年的基础设施修建工作。期间,食宿由工事方提供,无报酬,直至刑期届满。”
老张念完,将处理意见书推向慧净这边。
“k-73资源星”,那是一个位于边疆星域、环境恶劣、专门用于流放轻犯和进行资源粗开采的星球,说是劳动改造点毫不为过。
但对于慧净这种没钱交罚款、行为又影响恶劣的“法外狂徒”,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总不能真让一个快六十岁的大乘期老头去蹲耗资不菲的星际监狱。
秦阳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得,这老爷子算是赶上“以工代罚”的政策了。去k-73修工事,那活儿可不轻松,宇宙辐射、重力异常、时不时还有星际尘埃风暴,三年下来,就算是大乘期,也得脱层皮。
然而,慧净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都没看那份处理意见书,只是抬起眼皮,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执拗:
“老衲的锡杖呢?”
老张眉头一皱:“什么锡杖?”
“就是老衲被你们抓来时,手里拿着的那根九环锡杖。”慧净比划了一下,“那是老衲的随身之物,须得还给老衲。”
李萱冷声道:
“慧净,那根锡杖属于涉案物品,目前暂扣在证物处。等你服完刑期,自然会发还给你。”
“不行!”
慧净猛地提高了声音,原本佝偻的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脸上那副风烛残年的可怜相瞬间被一种近乎蛮横的执念取代,
“没有锡杖,老衲哪里也不去!那是菩萨所赐,是老衲的指引!没了它,老衲如同瞎子聋子,还寻什么人?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墙上干净!”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金属墙壁上撞去!虽然动作不快,更像是某种姿态,但那决绝的眼神,让人毫不怀疑若被阻拦,他真的会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你!”
李萱气得柳眉倒竖,身上属于执法者的凌厉气息瞬间迸发,就要上前制止。
老张却伸手拦住了她。
他办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这种又倔又愣、还带着点宗教狂热的老头最难缠。
他们不怕死,甚至可能求死,因为他们心中有比生死更重要的执念。跟这种人硬碰硬,只会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老张盯着慧净看了几秒钟,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老僧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深处真正的图谋。
但慧净只是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对那根锡杖的执着。
半晌,老张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背着手,转身就走出了审讯室。
李萱见领头的老张都走了,狠狠瞪了慧净一眼,也找了个借口:
“我去处理隔壁星域走私案的报告。”
说完,快步离开,鞋根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审讯室里,瞬间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秦阳,和重新坐回椅子、但依旧紧绷着身体、一副“不给锡杖就拼命”架势的慧净。
秦阳看着这油盐不进的老头,只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累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讲道理:
“老爷子,你这又是何苦呢?那根棍子……呃,锡杖,只是暂时保管,又不是不还你了。你先去k-73服刑,三年后……”
“三年?”
慧净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悲凉,
“官爷,老衲今年快六十了!三年又三年,人生有几个三年?菩萨托梦,机缘稍纵即逝!没有锡杖指引,老衲就算到了那劳什子星球,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如何完成使命?今日要么带着锡杖走,要么就请官爷给老衲收尸!”
秦阳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头根本不在乎什么处罚,什么劳动改造,他唯一在乎的就是那根破锡杖!那玩意儿难道比命还重要?
这些修佛的人,脑子是不是都……他不敢再想下去,毕竟仙秦明面上并不鼓励讨论宗教信仰。
就在秦阳一筹莫展,考虑是不是要呼叫支援强行把这老头押走时,他随身携带的内部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上级的加密信息,权限很高。信息内容很简单:
【关于在押人员慧净处理方案的补充指示】:
准其携带个人宗教器物(九环锡杖)前往服刑地。巡天司派遣人员负责监督其抵达k-73工事指挥部并完成交接。此事低调处理,无需深究。
秦阳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明白上级为何突然改变了态度,但这道指令无疑是解决了眼前的僵局。
他收起通讯器,再看向慧净时,眼神复杂了许多。
这老头,看来没那么简单。
“行了,老爷子,你别寻死觅活了。”
秦阳没好气地说道,但语气缓和了不少,
“上面特批了,允许你带着你的锡杖去服刑。”
慧净闻言,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脸上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甚至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多谢官爷通融。”
秦阳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站起身:
“走吧,跟我去证物所领你的宝贝锡杖,然后我亲自送你上路……呃,送你去k-73。”
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
在证物所,当那根看似古朴、甚至有些陈旧,但握在手中却隐隐有种温润平和气息的九环锡杖重新回到慧净手中时,老僧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虔诚。
他小心翼翼地用破旧的僧袍袖子擦拭着杖身,仿佛在抚摸绝世珍宝。
随后,秦阳驾驶着一艘小型的巡天司巡逻飞船,载着慧净,驶入了茫茫星海。
飞船内部,气氛沉默。
慧净抱着他的九环锡杖,坐在副驾驶位,闭目养神,对外面瑰丽而又危险的宇宙景象漠不关心。
秦阳则专注地驾驶着飞船,设定好前往k-73资源星的航线。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远方如同巨大磨盘般的星云,以及偶尔擦身而过、拖着长长尾焰的陨石。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身边的老僧,心中暗叹:
这老爷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寻人”梦,先是扒星轨,现在又要被流放到那种鬼地方三年……真不知是该说他执着,还是该说他疯了。
几天后,巡逻飞船抵达了目的地。
k-73资源星映入眼帘,那是一颗色调灰暗、表面布满环形山和开采痕迹的星球,远处还能看到巨大的、如同钢铁蜈蚣般的自动采矿设施在缓慢移动。
星球外围,正在修建一道用于防御星际碎片的能量屏障基座,那就是慧净未来三年要服役的地方。
飞船在工事指挥部所在的简陋太空站停靠。
秦阳带着慧净办理了交接手续。工事方的负责人是个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大汉,看到慧净这老迈的样子和手里的锡杖,皱了皱眉,但看到巡天司的公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一个手下把慧净带走。
“老爷子,你好自为之吧。”秦阳看着慧净抱着锡杖,跟着那名工头走向那充满金属噪音和粉尘的工地区域,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慧净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秦阳微微躬身:“有劳官爷相送。此间事了,皆是缘法。”
说完,他转过身,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荒芜之中。
秦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后,摇了摇头,转身返回飞船。
这趟差事,总算结束了。
而慧净,抱着他的锡杖,开始了在k-73星球上为期三年的“劳动改造”。
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苦苦寻找的师弟转世身,此刻正面临着比他严峻百倍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