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对抗中仿佛被拉伸、扭曲,然后又猛地压缩成一个无限小的奇点。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没有能量对撞的轰鸣巨响。当那承载着宇无量部分本质的“守护者”分身,决绝地将自身化作最终极的武器时,发生的,是一种超越常规物理理解的现象。
一道光。
一道无法用任何仪器测量,无法用肉眼真正“看见”,却直接烙印在所有连接着心灵网络、甚至仅仅是具有一定精神敏感度的人意识最深处的光。
它不是炽热的白,也不是冰冷的白,而是一种“纯粹”的白。是创世之初的第一缕意识,是万物归寂的最后一声叹息,是“存在”本身为了守护另一种“存在”而燃尽的极致辉煌。
这道白光,以“守护者”分身最后所在的那片意识空间为核心,无声地绽放。它不像冲击波那样粗暴地推开一切,而是如同一种绝对的概念,一种终极的“净化”指令,瞬间覆盖、弥漫、渗透了整个被黑暗攻势笼罩的意识维度。
那道由“收割者”核心发出的、恶毒无比的意识湮灭程序,首当其冲。它那复杂而阴损的编码,在这纯粹到容不下任何杂质的白光面前,如同投入熔炉的雪花,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彻底蒸发、分解,还原为最本初的、无害的信息粒子。
紧随其后的,是那如同银河倾泻般的精神攻击洪流。无数扭曲的意念、痛苦的嘶嚎、冰冷的杀意,在这白光的照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抚平。那些被强行抽取、奴役的意识碎片,在湮灭的前一刻,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解脱,随即化为点点细微的光尘,融入了那片广阔的白光之中,得到了安息。
白光所及之处,混乱被归于秩序,污秽被涤荡澄清,恶意被无条件地消融。
它持续的时间或许只有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当那极致的白缓缓褪去,或者说,当它彻底融入整个意识空间的背景之中后,一切都不同了。
海面——那片象征着集体意识潜流的领域——恢复了深沉的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惊涛骇浪。之前那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精神攻击洪流,戛然而止,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余韵都未曾留下。之前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粘稠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被一种空旷、洁净、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宁静所取代。
新纪元岛上。
那笼罩全岛的微弱嗡鸣和能量护罩的剧烈波动,在同一时间平息了。原本因能源被干扰而忽明忽暗的灯光,骤然稳定下来,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光芒。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零点能矿脉被强行扭曲时产生的低沉震动感,也彻底消失了。
物理层面的危机,解除了。
但岛屿上,以及所有通过心灵网络与岛屿深度连接的人们,却没有一个人发出欢呼。
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失落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仿佛一首宏大交响乐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声部突然永远沉寂;仿佛夜空中一颗熟悉的星辰,毫无预兆地黯然熄灭。
正在全力维持岛屿基础系统运行的凯德,猛地抬起头,望向中央控制塔的方向。他并没有直接连接心灵网络,但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动,一种重要的东西永远离去的感觉,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前金融巨子,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岛屿的各处,无论是正在操作设备的技术人员,还是在家中通过网络感知外界变化的普通居民,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种共同的、弥漫在空气中、渗透进心灵深处的“悲恸”,如同无声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许多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悲伤。
中央控制室内。
宇无量的本体,在那白光绽放的同一时刻,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
他猛地一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撞在了冰冷的控制台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那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灵魂之光骤然暗淡后的死寂。一股尖锐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剜去最核心一部分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意识单元。这种痛苦远超物理层面的伤害,是存在根基的动摇,是“自我”概念被永久性削弱的空洞与剧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如同离水的鱼。他的眼神失去了往日洞察一切的深邃与平静,只剩下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痛苦。
“无量!”
林音在他踉跄的瞬间就已扑了过去,及时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细微的颤抖。她抬头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空洞,自己的心也如同被瞬间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通过心灵网络,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看”到了“守护者”分身那毫不犹豫的决绝,感受到了他那份为了守护脚下土地、守护所有生命、守护“宇无量”与“林音”这份存在而甘愿燃尽一切的意志。她更清晰地“听”到了他最后那无声的告别,以及那如同星尘般彻底消散、回归宇宙本源的整个过程。
那不是休眠,不是能量耗尽后的暂时沉寂,而是真真正正的、不可逆的“消亡”。一个拥有独立人格、承载着宇无量部分核心记忆与情感、与他们共同经历了许多的“存在”,就此永远地消失了。
“他”宇无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消失了。”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哀伤。
林音的泪水瞬间决堤,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同样深切的悲痛。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那个分身的消散,对宇无量而言,不亚于失去了一位血肉至亲,甚至是失去了部分的自己。
与此同时,在岛屿深处,负责解开零点能矿脉干扰结的“破晓”分身,也感受到了那贯穿所有意识连接的剧震与随之而来的巨大空洞。干扰结因为精神攻击源的彻底消失而变得极不稳定,“破晓”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以最高效率完成了最后的解构操作。
岛屿的能源供应迅速恢复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澎湃、纯净。零点能矿脉如同被疏通的江河,重新开始欢快地流淌,滋养着整个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能源的胜利恢复,带来了物理世界的绝对安全。
然而,控制室内,岛屿上,乃至整个心灵网络中,都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那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通过无形的连接传递到每一个感知者心中的、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恸”。
这是一种集体的哀悼,为了一个为了守护他们而毅然选择“不存在”的英雄。他没有名字,或许在大多数人心中,他仅仅是“宇无量的一个分身”,但在此刻,每一个感受到那份牺牲之沉重与纯粹的人,都明白了那份代价是何等的惨烈。
牺牲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月光,笼罩了整个新纪元岛,给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抹去的、悲壮的色彩。他们守住了家园,却永远地失去了家园的一部分。
星尘已归宇,空余悲悯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