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校园的梧桐道上,积雪还未化尽,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走出行政楼的杨帆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嘴角上扬,无疑,又被赵清越给“挖苦”了一顿。
“挖苦”归“挖苦”,帮忙也是真帮忙。
不过这一次,他确实该骂,因为他把自己亲舅给忘了。
小舅赵淮海,曾任国家经贸委企业改革司副司长。
分管国企改革,邮政系统改制的事,他之前全程参与过。
2001 年的邮政正在面临转型的困境,民营快递开始冒头,价格便宜,服务灵活,抢走了邮政大量商务件和同城件。
而邮政呢?国企包袱重,人员老化,设备陈旧,光是去年全国邮政系统就亏损二十七个亿。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内部政策要求邮政积极求变,三年扭亏转盈。”
扭亏转盈说的简单。
邮政体系太过庞大,想要调转方向或者精简瘦身,牵动着的都是无数人的饭碗。
用小姨的话来说,亏他机灵先来找她,因为邮政总局下面几十个司局,分管物流、电商、信息化的,各有山头。找错了人,拖个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小舅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哪位?”那边传来沉稳的男声。
“小舅,我是杨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杨帆?”声音瞬间变得亲切,“呦呦呦,千年等一回,小杨总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杨帆一头黑线,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舅别闹,我有正事找你。”
“啥意思,跟你小舅聊天不是正事?”
杨帆彻底服了。
又调侃了几句,赵淮海才放过杨帆。
杨帆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目前淘宝网遇到的困境,计划如何跟邮政合作。
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嗯”“说”作为回应。
等杨帆说完,赵淮海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你想怎么合作?”
“开通电商绿色通道。”杨帆说,“邮政有全网覆盖的优势,这是任何民营快递都比不了的。如果能合作,我们可以保证每月至少五十万单的业务量。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免费为邮政开发一套包裹追踪系统。让邮政的物流信息,比民营快递更透明。”
“五十万单?”赵淮海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确定?”
“只多不少。”杨帆很肯定,“上线第一个月至少五十万单,而且这个数字会随着平台发展快速增长。”
又是一阵沉默。
“你现在在哪?”
“人大,刚从小姨这走。”
“等着。”赵淮海说,“我打个电话,半小时后给你回信。”
电话挂断。
杨帆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杨帆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
“小舅。”
“明天上午九点,邮政集团总部,十二楼小会议室。”赵淮海声音轻快,“分管物流的副总经理王振国亲自见你。他是我党校同学,我已经把你的事跟他说了,他对你的想法很感兴趣。”
杨帆心跳漏了一拍。
副总经理。
邮政集团的二把手,实权人物。
“另外,”赵淮海继续说,“明天去的时候不要带太多人,就你和一个助手。穿正式点,但别太随意。王局是军人出身,喜欢务实的人。”
“明白。”
“还有——”赵淮海的声音顿了顿,“清越应该跟你说过,邮政现在日子不好过。你提的合作方案,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要给他们台阶下。国企领导最看重两件事:业绩和政治正确。”
“我懂。”
“那就好。”赵淮海语气缓和了些,“你那个什么 p3 给我整点,你几个表哥表姐嚷嚷着要。”
“放心,随便挑。”
电话挂断。
杨帆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
冬日的风刮过梧桐道,卷起地上残存的落叶,一地清明。
12 月 30 日,上午九点整。
邮政集团总部大楼,十二层。
杨帆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打着领带。
林晚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杨帆连夜赶出来的合作框架。
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墙上挂着历任领导的照片,从建国初期的军邮干部,到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邮政人,一张张面孔严肃而庄重。
杨帆两人直接被带进了会议室。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椭圆形会议桌旁只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平头,国字脸,穿着邮政的深绿色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显示着他的级别。他坐得很直,像一棵松。
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笔记本,应该是秘书。
“王局,您好。”杨帆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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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国站起身,握手很有力,手掌粗糙,是常年在一线留下的印记。
“小杨总你好,坐。”他言简意赅。
杨帆和林晚在对面坐下。
“赵司长跟我说了你的事。”王振国开门见山,“电商物流,说说你的想法。”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杨帆喜欢这种风格。
他示意林晚打开公文包,却没有立刻拿出方案,而是看着王振国说:“王局,在说方案之前,我想先说一下,我个人认为的未来五年后的华夏邮政,应该是什么样子。”
王振国眉头微挑。
这个问题,很多专家研讨过,但从一个十八岁的民营企业家嘴里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你说说看。”他点了点头。
“五年后,”杨帆语气平静。
“邮政应该依然是华夏的物流主动脉。但它不再仅仅是送信、送报纸、送普通包裹。它会成为连接城乡、覆盖全国、服务千家万户的现代综合物流服务商。”
他顿了顿:“而现在,邮政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民营快递在抢市场,传统业务在萎缩,转型迫在眉睫。但转型需要两样东西:业务量和技术。”
王振国身体微微前倾。
“继续。”
“业务量,我可以给。”杨帆从林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王振国面前,“这是我们的预估,淘宝网上线第一个月,至少五十万单走邮政。一年后,这个数字会增长到每月五百万单以上。”
“五百万?”王振国拿起文件,快速浏览。
数字很具体,有测算依据,有增长曲线,不是空口白话。
“技术,我们也可以做。”杨帆又推过去第二份文件。
“这是‘邮政包裹追踪系统’的设计方案,我们可以免费为邮政开发这套系统,包括软件、硬件、人员培训。系统上线后,用户可以通过网络实时查询包裹位置,邮政的管理效率可以提升至少 30。”
王振国翻开第二份文件。
这次他看得更慢。
方案很详细,从系统架构到界面设计,从数据对接到安全防护,甚至包括了与现有邮政信息系统的兼容方案。
这绝不是一夜之间能赶出来的东西。
“你准备了多久?”他抬头问。
“从决定做电商那天起,就在准备。”杨帆诚实地说,“我知道物流是命脉,而邮政是命脉中的命脉。所以早就在想,怎么能和邮政合作共赢。”
王振国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递给旁边的秘书。
秘书快速翻看,然后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条件呢?”王振国重新看向杨帆,“你想要什么?”
“谈不上条件。”杨帆笑了笑,“只是想要一些支持。”
“第一,开通电商绿色通道。”杨帆竖起一根手指,“在主要城市之间,设立专门的电商包裹处理流程,重点城市两天送达。价格可以比普通包裹略高,但要比 es 低。”
“第二,信息对接。”他接着说,“邮政的物流数据要和我们平台实时同步,用户下单后就能看到预计送达时间,配送过程中能实时追踪。”
“第三,”他顿了顿,“战略合作。不是一单买卖,是长期伙伴。未来五年,淘宝网的包裹优先走邮政。相应的,邮政要给我们最优惠的价格、最优先的资源配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节奏很稳,一下,一下。
“五十万单,你确定能做到?”他终于开口。
“确定。”杨帆语气坚定,“如果不是因为春节原因会更多。”
“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淘宝网现在有一万多家入驻商家。”杨帆说,“商品丰富度决定流量,流量决定订单量。”
王振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懂物流,还懂商业本质。
“你的方案里提到‘助力邮政现代化’。”他说,“这个词很好。但我要问你,如果合作达成,邮政能得到什么,除了业务量和技术?”
杨帆坐直身体。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第一,业绩。”他清晰地说,“每月五十万单,一年六百万单,这意味着邮政的包裹业务量可以实现两位数增长,对扭亏为盈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第二,转型样本。”他继续说,“如果邮政和电商的合作成功,会成为国企改革的典型案例,也是邮政集团自己蹚出来的一条新路径。”
“第三,”杨帆顿了顿,“未来。电商是趋势,是不可逆转的浪潮。现在和电商平台合作,是为邮政在未来十年的发展打下基础。等到五年后、十年后,电商包裹成为邮政的主要业务来源时,今天的选择,就是明天的先机。”
他说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道光带。
尘埃在光带中缓缓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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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王振国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赵司长说得没错。”他看着杨帆,“小杨总,确实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邮政啊……我在这系统干了三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从分拣员干起,送过信,送过电报,送过汇款单。看着这个老国企,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苦笑了一声,“现在有人说,邮政老了,该淘汰了。我不服。邮政有全国最完整的网络,有最可靠的信誉,有最忠诚的员工队伍,凭什么淘汰?”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但光不服没用,得拿出实绩。你的方案,我看了。业务量、技术、改革方向,都说到点子上了。”
他递出右手,“电商绿色通道,可以开。两天送达,可以做。你说的,比普通包裹高 15,比 es 低 25。信息对接,技术部门全力配合。”
杨帆站起身,双手握住那只手。
“谢谢王局。”
“别谢我。”王振国摇头,“是你在帮邮政。不过——”
他话锋一转:“五十万单,这是你承诺的。如果做不到……”
“如果做不到,”杨帆接口,“差价我补。”
“好!”王振国一拍桌子,“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合作,我拍板了!”
秘书迅速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合作意向书。
两人签字、盖章。
当杨帆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知道——
物流的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