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建水的晨雾比昨日更浓,缠在朝阳楼的飞檐上,像一层轻薄的蓝纱。温宁踩着青石板路往染坊走,怀里抱着那捆李老爷子找到的罕见蓝草——叶片泛着淡淡的紫晕,是建水本地少见的“紫茎蓝”。路过西门豆腐摊时,老阿妈塞给她一碗热乎的草芽米线:“温宁丫头,听说沈小子帮你联系了碗窑村,以后草木灰不愁啦!”
温宁笑着道谢,米线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昨晚沈砚确实说过,要和碗窑村的窑工合作社签约,长期供应樟柏木草木灰,解决批量生产的原料难题。她加快脚步回到“青芷染坊”,沈砚已经在院子里等候,技术团队的几个年轻人正围着那口刚养好的染缸,低声讨论着什么。
“早啊,”沈砚接过她怀里的蓝草,指尖触到叶片上的露珠,“技术团队已经检测过草木灰的成分,钾含量比普通草木灰高三成,完全符合批量生产的标准。这紫茎蓝是什么来头?”
“李爷爷说这是他年轻时在深山里见过的品种,染出来的颜色带紫晕,”温宁拿起一片蓝草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清苦香气,“我想试试用它调配染液,给‘夏之莲语’的裙摆做渐变底色,正好能和紫陶盘扣呼应。”
技术负责人小林推了推眼镜:“温姐,我们昨晚按您给的比例试染了小块面料,固色效果很好,但颜色均匀度还有提升空间。而且欧洲客户要求水洗二十次不褪色,我们得再优化工艺。”
温宁点点头,走到染缸边掀开缸盖。养熟的染液呈现出温润的靛蓝色,表面的蓝膜厚实有弹性,用木勺搅动时,泛起细密的涟漪。“建水蓝染讲究‘染随天变’,”她舀起一勺染液,对着晨光细看,“温度、湿度都会影响颜色,批量生产得先建一个恒温恒湿的染色车间。”
“已经安排了,”沈砚拿出手机,展示工厂改造的设计图,“就在染坊后院加盖,三天后就能完工。现在的问题是,紫茎蓝的染色比例还没摸清,我们得尽快拿出合格的样品。”
两人正说着,张师傅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进染坊,车上摆着十几枚刚烧制好的紫陶盘扣坯体:“温宁丫头,沈总,你们要的莲纹盘扣烧好了,现在可以试试填蓝靛泥了!”
温宁眼前一亮,拿起一枚坯体。盘扣采用阴刻阳填工艺,莲纹线条流畅细腻,预留的填色槽深浅均匀。“张师傅,您这手艺也太绝了!”她由衷赞叹,“填色泥的比例我已经算好了,蓝靛泥、紫陶泥和草木灰按3:5:2混合,应该能呈现出青蓝相间的效果。”
张师傅笑着点头:“我已经按这个比例调好了一批泥料,你们试试。填色后要阴干半日,再进窑二次烧制,温度控制在900摄氏度,才能让颜色牢牢锁在陶坯里。”
众人围到工作台前,温宁拿起细竹片,小心翼翼地将混合泥料填入莲纹凹槽。泥料的质感细腻温润,顺着竹片的弧度填满纹路,多余的泥料用刮刀轻轻刮去,露出整洁的盘扣表面。沈砚在一旁帮忙递工具,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指尖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填色要注意力度,”温宁手把手教他,“太用力会让泥料溢出,太轻又填不满凹槽。”她的指尖偶尔触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竹片划过陶坯的细微声响。
忙碌到正午,十几枚填好色的盘扣终于阴干完毕。张师傅推着盘扣去陶坊烧制,温宁和沈砚则带着技术团队,开始测试紫茎蓝的染色比例。他们将素色面料裁成小块,按不同比例调配紫茎蓝染液,分别浸泡、氧化、晾晒,院子里很快挂满了深浅不一的蓝染布料。
“这块比例是1:5的,颜色太浅,紫晕不明显,”温宁拿起一块面料摇摇头,“这块1:3的又太深,遮住了莲花纹样的层次感。”
沈砚拿起一块介于两者之间的面料,阳光穿过布料,能看到淡淡的紫晕:“这个1:4的比例不错,蓝中带紫,和紫陶盘扣的颜色刚好呼应。我们按这个比例再试一次‘三染三晾’。”
这次染色格外顺利。第一次浸泡十分钟,面料染成浅蓝;暴晒氧化后,第二次浸泡八分钟,颜色加深;第三次用淡染液浸泡五分钟,紫晕渐渐显现。温宁将染好的面料挂在晾架上,风一吹,布料轻轻飘动,蓝紫渐变的色泽像泸江水面的霞光,美不胜收。
“太完美了!”小林兴奋地拍照记录,“这个颜色比之前的样品更有层次,肯定能满足欧洲客户的需求。”
沈砚看着温宁脸上沾着的蓝染痕迹,忍不住笑了:“成了‘小花猫’了。”他递过湿巾,“现在面料和盘扣都有了,剩下的就是把它们结合起来,做出完整的‘夏之莲语’样品。”
温宁接过湿巾擦脸,指尖触到脸颊的温热,忽然想起母亲的笔记里写着:“陶染共生,需形神合一,面料与陶饰当如泸江与青山,相互映衬。”她抬头看向沈砚:“我想把盘扣做成可拆卸的,既方便清洗,又能让客户单独搭配其他服饰。”
“这个想法很贴心,”沈砚赞同地点头,“技术团队可以设计一个隐形卡扣,安装在旗袍领口和袖口,既不影响美观,又牢固耐用。”
傍晚时分,张师傅送来烧制好的紫陶盘扣。经过二次烧制,蓝靛泥与紫陶坯体完美融合,盘扣呈现出温润的青紫色,莲纹凹槽处的颜色略深,形成自然的肌理感。温宁拿起一枚盘扣,与蓝染面料放在一起,青蓝映紫陶,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可以开始制作样品了!”温宁精神一振,拿出裁剪好的面料和针线。她的针法娴熟,是母亲生前教的苏绣针法,将紫陶盘扣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旗袍领口,盘扣的青紫色与面料的蓝紫渐变相得益彰,领口的弧度贴合脖颈,尽显温婉雅致。
沈砚在一旁帮忙整理面料,目光落在她专注的神情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三年前在金市的非遗展上,温宁拿着一块蓝染布,眼神坚定地说要让建水蓝染走向世界,那时他觉得她异想天开,如今才明白,这份坚持背后,是对母亲的思念,也是对非遗的热爱。
“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沈砚轻声说,“她未竟的‘陶染共生’梦,你快要实现了。”
温宁动作一顿,针线悬在半空。她放下针线,从抽屉里拿出母亲的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站在龙窑前,手里拿着一个刚烧制好的紫陶小染缸,笑容明媚。“我母亲当年放弃和你公司合作,不是不想商业化,”她轻声说,“而是怕你们为了追求效率,放弃古法工艺。”
沈砚心中一怔,随即释然:“是我当年太急功近利了。现在我明白了,非遗的价值不在于销量,而在于传承。‘青山草木染’不会成为流水线的产物,我们会保留古法工艺的核心,让每一件作品都带着建水的温度。”
温宁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的隔阂渐渐消散。三年来的误解、孤独、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她重新拿起针线:“谢谢你,沈砚。没有你,我可能还在对着母亲的笔记摸索。”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砚看着她,眼神温柔,“是你让我重新认识了非遗,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夜色渐浓,染坊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洒在旗袍上,蓝紫渐变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光泽,紫陶盘扣在灯光下亮如镜面。技术团队已经下班,院子里只剩下温宁和沈砚,还有满院的蓝染清香。
“样品差不多好了,”温宁放下针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天可以给欧洲客户开视频会议了。”
沈砚点点头,目光落在旗袍的裙摆上:“裙摆的苏绣荷叶还没完成,我陪你一起做吧。”他拿起针线,笨拙地学着穿线,手指被针扎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
温宁忍不住笑了,伸手帮他穿好线:“还是我来吧,你帮我递剪刀就好。”
两人并肩坐在工作台前,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宁专注地绣着荷叶,针线在面料上穿梭,翠绿的丝线渐渐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荷叶轮廓;沈砚坐在一旁,安静地递工具,偶尔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温柔。
夜深了,建水古城的夜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染坊里的灯光还亮着。“夏之莲语”的第一件完整样品终于完工,湖蓝色的面料泛着蓝紫渐变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的紫陶莲纹盘扣精致典雅,裙摆的苏绣荷叶灵动逼真,凑近闻,还能闻到草木灰、蓝靛和紫陶的混合香气。
“真美,”沈砚由衷赞叹,“这不是一件服饰,而是一件艺术品。”
温宁看着成品,眼中满是欣慰。她拿起手机,拍下样品的照片,发给远在金市的合作伙伴:“‘夏之莲语’样品完成,下周可以安排量产。”
发送完毕,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母亲的笔记上。她轻声说:“母亲,我做到了。”
沈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吃汽锅鸡吧,就当庆祝样品完工。”
两人锁好染坊的门,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夜色中的建水古城格外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远处龙窑的余温。汽锅鸡店还亮着灯,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温宁丫头,沈总,还是老样子?”
“嗯,一份汽锅鸡,两碗米饭,”温宁笑着点头,“多加些菌子。”
汽锅鸡端上来时,香气扑鼻。建水紫陶汽锅炖出来的鸡肉鲜嫩多汁,菌子吸收了鸡汤的精华,鲜美无比。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接下来的计划:批量生产、欧洲展会、“陶染共生”系列的后续设计。
“我想把建水的其他非遗也融入设计,”温宁说,“比如紫陶的跳刀工艺、草芽的形态,还有西门豆腐的制作纹理。”
沈砚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支持你。我们可以和建水非遗保护中心合作,打造一个‘建水非遗集合’系列,让更多老手艺被看见。”
饭后,两人沿着泸江边散步。江水泛着月光,白鹭栖息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涟漪。沈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温宁:“阿宁,欧洲展会结束后,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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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突然,”沈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和你并肩守护非遗的这些日子,让我明白,你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想和你一起,把‘青芷染坊’办好,把建水蓝染和紫陶传承下去,把母亲的梦想延续下去。”
温宁的眼眶渐渐湿润,月光下,沈砚的眼神真诚而坚定。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传承,不仅是手艺,更是爱与责任。”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好。”
沈砚紧紧抱住她,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泸江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场跨越三年的重逢与相守,见证着非遗传承中的爱与约定。
第二天上午,与欧洲客户的视频会议如期举行。当“夏之莲语”的样品出现在屏幕上时,客户们纷纷发出赞叹声。“太惊艳了!”客户代表安娜激动地说,“蓝紫渐变的颜色、紫陶盘扣的设计,还有草木的天然香气,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决定追加订单,还要在展会上设立‘陶染共生’专属展区。”
会议结束后,技术团队立刻投入到批量生产的准备工作中。碗窑村的草木灰陆续送达,恒温恒湿车间顺利完工,张师傅的紫陶盘扣也在批量烧制,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李老爷子和张师傅来到染坊,看到忙碌的景象,脸上满是欣慰。“丫头,沈小子,你们做得好啊!”李老爷子拍拍温宁的肩膀,“当年你母亲没能做到的事,你们做到了。建水的老手艺,终于要走出国门了。”
温宁笑着点头,目光看向沈砚。他正在和技术团队讨论生产进度,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陶染共生”的故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不再孤单,有沈砚的陪伴,有老匠人的支持,有建水古城的滋养,这抹青蓝,终将香飘四海。
傍晚时分,温宁和沈砚再次来到双龙桥。夕阳西下,泸江水被染成金黄色,桥身的青苔泛着绿意。温宁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江水,清凉的触感让她心旷神怡。“等展会结束,我们就结婚吧,”她抬头看向沈砚,笑容明媚,“就在建水,在龙窑前,邀请李爷爷、张师傅,还有所有支持我们的人。”
沈砚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娶了一位最懂非遗、最热爱生活的姑娘。”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泸江水面上,与远处的龙窑、近处的莲花,构成一幅最美的画卷。“夏之莲语”的量产已经启动,欧洲展会的筹备正在进行,而温宁和沈砚的故事,也将在这青蓝相间的非遗传承中,开启新的篇章。
远处的龙窑又开始冒烟了,窑火映着蓝染布料,映着紫陶盘扣,也映着两人眼中的星光。建水的雾还会再起,但这一次,温宁知道,她的世界再也不会迷茫。因为有沈砚,有非遗,有这生生不息的青蓝传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