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沈万山站在龙窑的窑门口,指尖拂过那只南北瓷泥交融烧制的天青釉瓷瓶,釉面温润如玉,透着淡淡的光晕,像极了江南雨后的天空,又带着北方山川的沉稳厚重。他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匠人们,脸上满是振奋的笑意,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诸位匠人,这批瓷器,堪称建水龙窑的巅峰之作!江南的瓷商们若是见了,定会抢破头!”
李老头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连连点头:“沈老板说得是!这南北瓷泥交融的法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咱们建水龙窑,这下真的要名扬天下了!”
王老师傅也忍不住感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瓷瓶的瓶身,语气里满是欣慰:“烧了一辈子瓷,总算烧出了这么件称心如意的东西。阿明这孩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阿明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滚烫滚烫的。他看着窑架上那些摆满的天青釉瓷,从茶杯、莲花碗到新创的南北交融瓶,每一件都透着匠心独运的光彩,眼眶微微泛红。这些日子的辛苦,揉泥时的汗水,守窑时的不眠不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自豪。
“沈老板,”阿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沈万山,“这批瓷器,我们定能卖出好价钱。但我想,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还能烧出更好的,更独特的瓷器,让建水龙窑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甚至漂洋过海!”
沈万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我要的就是你这份心气!实不相瞒,江南的几位大瓷商,已经给我递了话,想和咱们签长期供货合约,而且,他们还提出了一个新要求——要咱们烧一批大器型的天青釉瓷,比如一人高的落地瓶,半人高的赏盘,说是要摆在江南的园林里,供人观赏。”
这话一出,制坯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匠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烧大器型瓷器,可比烧小茶杯、小瓷瓶难得多了。瓷胎越大,拉坯时越容易变形,烧窑时火候稍有不慎,就会开裂,甚至直接碎在窑里。别说一人高的落地瓶了,就是半人高的赏盘,建水龙窑都从未尝试过。
“这……这大器型的瓷器,怕是不好烧啊。”一个年长的匠人皱着眉头说道,“拉坯的时候,瓷胎太厚了容易烧不透,太薄了又容易变形。烧窑的时候,火候更是难把握,温差稍微大一点,就全毁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匠人也附和道,“咱们龙窑的窑室就这么大,烧大器型的瓷器,摆放都成问题。万一烧裂了,损失可就大了。”
小柱子也急了,搓着手说道:“沈老板,那些江南瓷商是不是故意刁难咱们?这大器型的瓷器,连江南最好的瓷窑都不一定能烧得出来,他们怎么敢提这样的要求?”
沈万山闻言,笑了笑,摆摆手说道:“诸位不必担心。江南的瓷商们不是刁难,而是看重咱们的天青釉色。他们说了,只要咱们能烧出大器型的天青釉瓷,价钱好商量,而且,还会帮咱们把瓷器卖到京城,卖到宫里去!”
“卖到宫里去?”匠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眼里满是震惊。能让宫里用上自己烧的瓷器,这是多少匠人一辈子的梦想啊!
王老师傅沉吟片刻,走到沈万山面前,沉声道:“沈老板,宫里的订单,诱惑力确实大。但烧大器型瓷器,风险也大。咱们不能拿匠人们的心血去赌。这样吧,我们先试试烧半人高的赏盘,摸索摸索经验,再考虑烧落地瓶。”
“我觉得可以!”阿明立刻点头,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王师傅说得对,咱们可以一步一步来。先从小一点的大器型开始,慢慢摸索拉坯、烧窑的技巧。我就不信,凭着咱们的手艺,还攻克不了这个难关!”
沈万山看着阿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匠人们脸上渐渐燃起的斗志,心里大定,朗声说道:“好!就按王师傅和阿明说的办!我这就回江南,和瓷商们敲定合约,先接下赏盘的订单。你们只管安心钻研技术,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我沈万山一定全力支持!”
说罢,沈万山又吩咐随从,将带来的银票分发给匠人们。一张张沉甸甸的银票,递到匠人们手中,他们的手都微微颤抖着,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这不仅是钱,更是对他们手艺的认可,是对他们匠心的尊重。
“沈老板,太谢谢您了!”李老头紧紧攥着银票,老泪纵横,“有了这笔钱,咱们就能添置新的工具,买更好的瓷泥,烧更好的瓷器了!”
“是啊是啊!”匠人们纷纷附和,感激的话语不绝于耳。
沈万山笑着摆摆手,转身又让人搬来几箱江南带来的工具,有新的拉坯刀、修坯刀,还有测量窑温的仪器。“这些都是江南最好的制瓷工具,你们拿去用。尤其是这个窑温计,能精准测量窑内的温度,帮你们更好地把握火候。”
阿明看着那些崭新的工具,眼睛都亮了。他拿起那个窑温计,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心里满是感激。有了这些工具,攻克大器型瓷器的难关,又多了几分把握。
沈万山在龙窑待了两日,和匠人们一起讨论大器型瓷器的烧制方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再三叮嘱阿明:“阿明,这批赏盘,就靠你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阿明重重地点头,目送沈万山的马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制坯房。
接下来的日子,制坯房里的灯火,比往日亮得更久了。匠人们都卯足了劲,一心扑在大器型赏盘的烧制上。
第一道难关,就是拉坯。半人高的赏盘,直径足足有三尺,瓷胎的厚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太厚了,烧的时候中心温度达不到,容易夹生;太薄了,拉坯时稍微用力,就会裂开。
阿明和王老师傅一起,反复试验瓷泥的配比。之前的三七开,本地瓷泥七成,江南瓷泥三成,用来烧小器型瓷器刚刚好,但用来烧大器型赏盘,就显得有些不够柔韧。两人商量着,将江南瓷泥的比例提高到四成,又加入了一点细腻的高岭土,增加瓷泥的韧性。
配比确定后,就是揉泥。大器型赏盘需要的瓷泥,足足有几十斤重。阿明光着膀子,双手按在瓷泥上,用力地揉搓着。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滑落,滴在瓷泥上,瞬间被吸收。他的手臂酸胀得厉害,手掌磨得通红,却丝毫不敢懈怠。
王老师傅站在一旁,不时指点着:“揉泥要顺着一个方向,把瓷泥里的气泡都揉出去。你看,这里还有一块硬疙瘩,再用点力,把它揉开。”
阿明点点头,咬着牙,继续揉着。小柱子和其他匠人也轮流上阵,帮着阿明揉泥。几十斤重的瓷泥,在众人的掌心,渐渐变得细腻柔韧,像一块温润的美玉。
揉好的瓷泥,要醒上整整一天。醒泥的过程,是让瓷泥的水分均匀分布,质地变得更加柔软,方便后续拉坯。
醒泥的日子里,阿明也没有闲着。他拿着尺子,反复测量赏盘的尺寸,在纸上画出无数张图纸,琢磨着拉坯时的手法。
终于,到了拉坯的日子。
制坯房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匠人。大家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辘轳车上的那团瓷泥。
阿明深吸一口气,将瓷泥放在辘轳车的转盘中央。小柱子用力转动辘轳车的转轴,转盘飞速旋转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阿明双手蘸了点清水,放在瓷泥上。随着转盘的转动,瓷泥渐渐隆起,变成一个小小的泥柱。他的双手灵活地在泥柱上游走,拇指按住泥柱的顶端,慢慢向下按压,开出一个圆润的圆心。
“慢一点,稳一点!”王老师傅站在一旁,紧张地叮嘱着,“手掌要放平,力道要匀,不能急!”
阿明点点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瓷泥在掌心的变化。他的手掌缓缓向外拉伸,带着瓷泥的边缘,一点点向外扩展。转盘越转越快,瓷泥的边缘也越来越大,渐渐有了赏盘的雏形。
匠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辘轳车的转动声,和阿明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赏盘的边缘扩展到三尺宽时,意外发生了。瓷泥的边缘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不好!”小柱子惊呼一声,想要停下辘轳车。
“别停!”王老师傅大喝一声,快步走上前,指着那道裂痕,对阿明说道,“快,用掌心轻轻按住裂痕,顺着转盘的方向,慢慢揉合!”
阿明不敢怠慢,立刻伸出手掌,轻轻按住那道裂痕。他的掌心带着温润的水汽,顺着转盘的转动方向,缓缓揉搓着。那道细微的裂痕,在他的掌心,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阿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拉坯。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力道也更加均匀。终于,在辘轳车的转动声中,一个直径三尺的赏盘雏形,完美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赏盘的边缘圆润光滑,瓷胎的厚度均匀适中,像一轮倒扣的明月,静静地躺在转盘上。
“成了!拉成了!”小柱子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声欢呼道。
匠人们也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纷纷围上前,看着那个赏盘雏形,眼里满是赞叹。
“阿明,你真是好样的!”王老师傅拍着阿明的肩膀,欣慰地说道,“这赏盘的雏形,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阿明看着眼前的赏盘,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修坯、上釉、烧窑,每一步都充满了挑战。
修坯的活儿,王老师傅亲自上阵。他拿着一把锋利的修坯刀,轻轻地在赏盘的表面划过。刀过之处,多余的瓷泥被削去,赏盘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优美。他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修坯要顺着瓷胎的纹路,不能用力过猛。”王老师傅一边修坯,一边对围在身边的年轻匠人说道,“尤其是赏盘的边缘,要修得圆润,不能有半点毛刺。不然烧出来的赏盘,不仅不好看,还容易划伤手。”
年轻匠人们都听得格外认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修坯完毕后,赏盘被放在架子上,自然晾干。这个过程需要整整三天,不能暴晒,不能风吹,只能让水分慢慢蒸发。匠人们轮流值守,生怕赏盘在晾干的过程中开裂。
三天后,晾干的赏盘胎体,变得坚硬而轻盈。接下来,就是上釉。
大器型赏盘的上釉,比小器型瓷器难得多。小瓷器可以直接浸入釉料中,但赏盘太大,无法浸入。只能用刷子,一点点将釉料刷在胎体上。
阿明和小柱子一起,拿着特制的软毛刷,蘸着调配好的釉料,小心翼翼地刷在赏盘的表面。釉料要刷得均匀,不能厚也不能薄。厚了,烧出来的釉面会起皱;薄了,釉色会不够温润。
两人分工合作,阿明刷赏盘的正面,小柱子刷背面。他们的动作轻柔而缓慢,每刷完一笔,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的地方。
王老师傅站在一旁,不时提醒着:“釉料要刷得薄而匀,尤其是赏盘的边缘,要多刷两遍,保证釉色均匀。”
整整一个时辰,两人才将赏盘的釉料刷完。刷好釉的赏盘,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釉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透着朦胧的美感。
上釉完毕后,赏盘还要再晾干半日,才能入窑烧制。
这一次烧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匠人们都知道,这只赏盘,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
装窑的时候,王老师傅亲自指挥。他让人在赏盘的底部,垫上厚厚的耐火泥,防止赏盘在烧制过程中变形。又将赏盘放在窑室的正中央,这里的温度最均匀,最适合烧制大器型瓷器。
一切准备就绪后,王老师傅点燃了松枝,扔进窑里。“点火!”
熊熊的火焰燃起,照亮了匠人们紧张的脸庞。
接下来的日子,匠人们轮班守窑,日夜不息。阿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窑门口,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窑温计。窑内的温度,要慢慢升高,从常温升到一千度,需要整整三天三夜。升温太快,赏盘会因为温差过大而开裂。
第一天,窑温升到了三百度。一切正常。
第二天,窑温升到了六百度。阿明看着窑温计上的数字,心里七上八下。
第三天,窑温升到了九百度。就在这时,窑温计的数字突然停滞不前了。
“不好!窑温上不去了!”小柱子惊呼道。
匠人们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窑温达不到一千度,赏盘就烧不熟,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王老师傅眉头紧锁,走到窑门口,仔细听着窑内的声响。他沉吟片刻,说道:“是木柴不够耐烧。快,把那些松木劈成小块,扔进窑里。松木质密,耐烧,能提高窑温。”
匠人们立刻行动起来,将准备好的松木劈成小块,源源不断地扔进窑里。
松木块在窑内燃烧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窑内的温度,果然慢慢升了上去。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窑温计上的数字,跳到了一千度!
“太好了!窑温到了!”阿明兴奋地喊道,眼里满是激动的泪光。
王老师傅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现在,要保持这个温度,烧上两天两夜。然后,再慢慢降温。”
接下来的两天,匠人们依旧不敢懈怠,轮流守着窑温,确保温度稳定在一千度。
两天后,王老师傅下令停火。窑内的温度,开始慢慢下降。这个过程,又需要三天三夜。
这三天,对匠人们来说,比守窑还要难熬。他们每天都要跑到窑门口,摸一摸窑壁的温度,恨不得立刻打开窑门,看看赏盘的模样。
终于,到了开窑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制坯房里的匠人就都起来了。大家都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紧张而期待的神色。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站在最前面,两人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开窑!”王老师傅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匠人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敲开窑门的耐火泥。随着窑门一点点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瓷器特有的清香。
阳光透过窑门的缝隙,照进窑里,照亮了窑架上的那只赏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只赏盘。
阿明第一个冲进窑里,当他看清赏盘的模样时,瞬间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只见那只半人高的赏盘,静静地摆在窑架上。天青釉色温润透亮,像雨后的天空,又带着江南水乡的灵秀。釉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人的影子。赏盘的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丝瑕疵。更让人惊喜的是,釉面之上,还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窑变纹路,像云雾缭绕,又像水波荡漾,美得让人窒息。
“成了!我们成功了!”阿明放声大哭,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喜悦。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走进窑里,看着那只赏盘,老泪纵横。他们这辈子,终于烧出了大器型的天青釉瓷!
“好!好啊!”王老师傅颤抖着声音,抚摸着赏盘的釉面,“这赏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沈老板看到了,一定会高兴坏了!”
匠人们都涌进窑里,看着那只赏盘,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欢呼声在山坳里回荡,惊飞了树梢上的雀鸟。
小柱子兴奋地跳了起来,大声喊道:“我们成功了!我们能烧大器型瓷器了!宫里的订单,我们也能接了!”
阿明擦干眼泪,看着身边欢呼雀跃的匠人们,看着窑架上那只绝美的赏盘,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他们还会烧出一人高的落地瓶,烧出更多更美的瓷器。
阳光透过窑门,洒在赏盘的釉面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不仅照亮了窑室,更照亮了建水龙窑的未来。
山坳里的辘轳车声,再次响起,清脆而悠扬,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匠心之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