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落地瓶开窑的喜讯，像长了翅膀似的，三五天就飞出了建水的山坳，掠过江南的烟雨，径直传到了京城的秦王府。
秦王爷素来爱瓷，府中藏着不少唐宋官窑的珍品，却唯独对天青釉瓷情有独钟。前些日子江南瓷商送来的那只天青釉赏盘，他摆在书房的案头，每日总要摩挲半晌，连宫里的御瓷都险些失了宠。如今听闻建水龙窑烧出了一人高的天青釉落地瓶，他当即坐不住了，连夜差人快马加鞭赶往江南，传话给沈万山：“瓶必见，窑必访，若此瓶当真如传闻般绝妙，本王愿出十倍价钱，将其收入府中。”
沈万山接到消息时，正在沈氏瓷庄的后院品鉴新到的瓷坯。听闻秦王爷的旨意，他手里的白瓷茶杯险些脱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待回过神，他当即吩咐账房先生备马，连银票都来不及清点，只揣了那封王府的手谕，就带着随从往建水赶。
一路风尘仆仆，晓行夜宿，待到了龙窑的山坳，沈万山的长衫上沾了不少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却丝毫不见疲惫。他刚下马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龙窑门口的空地上，那只一人高的天青釉落地瓶，正被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摆在特制的木架上，阳光洒在瓶身上，釉色温润透亮，像一块被清泉浸润过的美玉，瓶身上的窑变纹路，似云雾缭绕，又似水波荡漾，看得人移不开眼。
“沈老板！您可算来了！”阿明最先瞧见他，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沈万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落地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瓶身的釉面，触感细腻光滑，像婴儿的肌肤。他闭上眼，感受着釉面上传来的温润气息，良久才睁开眼，眼里满是震撼：“妙！实在是妙！这釉色，这器型，这窑变，比那赏盘还要胜出三分！别说秦王爷了，就是圣上见了，怕是也要赞一声绝品！”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也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沈万山连忙上前，对着两人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敬佩：“两位老师傅，沈某佩服！建水龙窑有你们这样的匠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王老师傅捋着胡须，摆摆手笑道：“沈老板过奖了。这瓶子能烧出来，全靠匠人们齐心协力，还有阿明这孩子，肯下苦功夫。”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锦袍的人马，正朝着龙窑的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俊朗，气度不凡。
“那是秦王府的总管，周大人！”沈万山一眼认出了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了上去。
周总管翻身下马，身后的随从立刻搬来一张太师椅，他却没有坐，而是径直走到落地瓶前，目光紧紧锁在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围着落地瓶转了三圈，时而俯身细看瓶底的落款，时而抬手抚摸瓶身的纹路，半晌才转头看向沈万山，语气里满是赞叹：“沈老板，果然名不虚传！这只落地瓶，比江南送来的赏盘还要精妙，王爷若是见了，定会龙颜大悦！”
沈万山连忙笑道：“周大人过奖了。这都是建水龙窑的匠人们，用汗水和心血烧出来的。”
周总管点点头，转头看向阿明和王老师傅，目光落在两人满是老茧的手上，眼中多了几分敬重：“诸位匠人，辛苦了。王爷有旨，若此瓶当真绝妙，便请诸位随本王入京，为王府烧制一批天青釉瓷，所有用料，王府全包，工钱加倍！”
这话一出，匠人们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入京为王府烧瓷，这是多少匠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啊！
小柱子激动得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太好了！我们能入京了！我们的瓷器，能被王爷收藏了！”
阿明也激动得眼眶泛红，他看向王老师傅和李老头，两人的眼里也满是泪光。这辈子，能烧出被王府看中的瓷器，能亲自入京施展手艺，值了！
周总管看着众人欣喜的模样，笑着说道：“诸位不必心急。王爷说了，先将这只落地瓶送往王府，待王爷验过货，再派人来接诸位入京。另外，王爷还赏了不少东西，都在后面的马车上。”
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立刻将马车赶了过来，车厢打开，里面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不少上等的瓷泥和制瓷工具。
“这些都是王爷的赏赐，诸位请收下。”周总管的语气十分客气。
匠人们看着满车的赏赐，都有些手足无措。还是李老头上前一步，对着周总管拱手作揖：“多谢王爷厚爱！我们建水龙窑的匠人，定不负王爷所托，烧出最好的瓷器！”
周总管满意地点点头，又仔细叮嘱了随从，务必小心护送落地瓶入京，这才带着人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送走周总管，龙窑的山坳里，再次陷入了狂欢。匠人们围着那满车的赏赐，欢声笑语不断。沈万山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满是欢喜。他走到阿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明，这下咱们建水龙窑，算是真的名扬天下了！”
阿明重重地点头，目光落在那只落地瓶上，眼里满是坚定：“沈老板，我们一定不会辜负王爷的信任。等入京之后，我要烧出更好的瓷器，让建水龙窑的名字，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接下来的日子，匠人们都忙碌了起来。一方面要准备入京的行囊，另一方面，还要赶制一批天青釉瓷，作为送给秦王爷的见面礼。
阿明和王老师傅一起，研究着新的器型。他们参考了秦王府送来的图样，又结合南北瓷艺的特点，设计出了一种新的瓶型——瓶颈处刻着江南的柳丝，瓶身上绘着北方的大漠孤烟，瓶底则刻着建水龙窑的落款。这种瓶型，既有江南的灵秀，又有北方的沉稳，还带着建水龙窑的独特韵味。
揉泥、拉坯、修坯、上釉、烧窑，每一道工序，匠人们都做得格外用心。他们知道，这批瓷器，代表着建水龙窑的脸面，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揉泥的时候，阿明带着几个年轻匠人，把瓷泥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瓷泥变得细腻柔韧，没有半点气泡；拉坯的时候，他亲自上阵，指尖在瓷泥上灵活地跳跃着，每一个瓶型，都做得精准无比；修坯的时候，王老师傅拿着修坯刀，一点点打磨着瓶身的线条，刀工精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上釉的时候，小柱子拿着软毛刷，把釉料刷得均匀透亮，让釉色更加温润；烧窑的时候，李老头守在窑门口，日夜不眠，盯着窑温计上的数字，确保火候恰到好处。
半个月后，一批崭新的天青釉瓷烧制完成。有茶杯，有碗，有赏盘，还有几只新设计的瓷瓶。每一件瓷器，都透着匠心独运的光彩，看得沈万山赞不绝口。
“好！好！好！”沈万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满是赞赏，“这批瓷器，比之前的还要好！秦王爷见了，定会爱不释手！”
出发入京的前一天，山坳里的百姓们都来了，他们提着自家酿的米酒，拿着刚蒸好的馒头，来给匠人们送行。
“阿明，到了京城，可别忘了咱们建水的山山水水啊！”一个大娘拉着阿明的手，眼眶泛红。
“放心吧大娘！我一定会回来的！”阿明的鼻子也酸酸的，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山坳，看着龙窑的烟囱，看着身边的百姓，心里满是不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匠人们就收拾好了行囊。沈万山早已备好了马车，马车上不仅装着入京的瓷器，还有匠人们的行李。
阿明最后看了一眼龙窑，看了一眼制坯房里的辘轳车，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青石板地，然后转身，跳上了马车。
“出发！”沈万山一声令下，马车缓缓驶动，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阿明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建水山坳，的建水山坳，心里默默想着：等着我，我一定会带着荣耀回来的！
马车一路向北，驶过江南的小桥流水，驶过中原的沃野千里，驶过北方的大漠孤烟。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了京城。
京城的繁华，远超匠人们的想象。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匠人们坐在马车上，看着眼前的景象，都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京城啊！真是太热闹了！”小柱子扒着车窗，兴奋地大喊道。
马车径直驶入秦王府，王府的管家早已带着下人等在门口。看到沈万山和匠人们下车，管家连忙上前，笑容满面地说道：“诸位一路辛苦！王爷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沈万山点点头，带着阿明、王老师傅和李老头，跟着管家往书房走去。
秦王府的书房，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案头摆着不少珍贵的瓷器。秦王爷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到众人进来，他连忙放下古籍，站起身来。
“沈老板，诸位匠人，一路辛苦！”秦王爷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沈万山和匠人们连忙行礼：“草民参见王爷！”
“免礼免礼！”秦王爷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阿明身上，“这位就是烧出天青釉落地瓶的阿明师傅吧？果然年轻有为！”
阿明有些拘谨地笑了笑：“王爷过奖了。”
秦王爷也不多客套，直接带着众人来到书房的后院。后院的空地上，那只一人高的天青釉落地瓶，正被摆在正中央，阳光洒在瓶身上，釉色愈发温润透亮。
秦王爷走到落地瓶前，伸手抚摸着瓶身的纹路，眼里满是喜爱。他转头看向阿明，语气里满是赞叹：“阿明师傅，这只瓶子，烧得实在是太好了！本王收藏了这么多瓷器，从未见过如此绝妙的天青釉！”
阿明连忙说道：“王爷过奖了。这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
秦王爷点点头，又看向沈万山：“沈老板，本王决定，与建水龙窑签订长期合约。以后，王府的天青釉瓷，全都由建水龙窑供应。另外，本王还想请诸位匠人，留在京城，为王府专门烧制瓷器，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王老师傅和李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犹豫。他们年纪大了，实在舍不得建水的山坳。
阿明看出了两人的心思，上前一步，对着秦王爷拱手作揖：“王爷厚爱，草民感激不尽。只是王师傅和李师傅年纪大了，思乡心切，怕是不能久留京城。草民愿意留在京城，为王爷烧制瓷器。另外，草民还想在京城开一家分窑，将建水龙窑的手艺，传遍京城！”
秦王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有志气！本王支持你！分窑的场地，本王来安排！所有的用料，也由王府供应！”
阿明的眼睛亮了，他重重地磕头：“多谢王爷！草民定不负王爷所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秦王府的后院，洒在那只天青釉落地瓶上，洒在匠人们的脸上。阿明看着眼前的秦王爷，看着身边的沈万山，看着王老师傅和李老头满是欣慰的笑容，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他不仅要在京城烧出最好的瓷器，还要让建水龙窑的名字，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座建在山坳里的龙窑，那片熟悉的青石板地，那架吱呀作响的辘轳车，还有那些一起揉泥、拉坯、守窑的日子，都会成为他心里最珍贵的记忆，陪着他，在京城的土地上，续写属于建水龙窑的匠心传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