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冥、魔三界交界之地,藏着一处名唤“鬼市”的所在。
云惜月曾从云岚宗弟子口中听过这地方的传闻,只是那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踏足此地。这里是三教九流的混杂之所,修仙界的散修、从地府逃逸的孤魂、修炼邪术的魔修,还有各类精怪妖魔在此汇聚。
也正因这驳杂的气息交织缠绕,恰好能将她自身的气息彻底掩盖,成了她暂时的容身之处。
云惜月裹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头戴垂著黑纱的帷帽,将身形与面容尽数遮掩,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指尖。
她缓步走进街角一间挂著“迎客楼”牌匾的客栈,店内喧闹嘈杂,各类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柜台后站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一袭正红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堆著亲和的笑,在这昏暗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惹眼。“姑娘是要住店?”女子主动开口,声音娇俏。
“开一间房。”云惜月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声线变得沙哑难辨。
“普通房三块下品灵石,上房需中品灵石一间,姑娘选哪种?”女子说话间,头顶忽然冒出来两只毛茸茸的雪白长耳,耳尖还带着淡淡的粉色——竟是只化形的兔妖。
云惜月心头猛地一紧,强压下翻涌的惧意,指尖在袖中摸索片刻,掏出六块莹润的中品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先住两晚,上房。”
“好嘞!”兔耳女子眼疾手快地收起灵石,麻利地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铜钥匙,递了过去,“二楼三号房,姑娘随我来?”
“不必,我自己上去便可。”云惜月接过钥匙,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微微发颤。
她转身正要抬步上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几个身形魁梧、头顶弯曲牛角、身后拖着粗长黑尾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是牛妖。
那熟悉的妖魔气息,瞬间勾起了她被狼妖囚禁在山洞中的恐惧记忆。云惜月浑身一僵,下意识低下头,将脸埋进黑纱后,侧身让出通道。
谁知那几个牛妖刚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领头的那个突然顿住脚步,猛地折返回来。
粗重的呼吸喷在黑纱上,带着刺鼻的腥气。“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牛妖粗声粗气地开口,“瞧着这身段,还有露出来的这手,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云惜月心头一慌,连忙将裸露的手缩回斗篷袖子里,脚步匆匆想绕开他们上楼,却被另外几个牛妖快步围了起来。
领头的牛妖狞笑一声,粗粝的大手径直朝着她头上的帷帽抓来,显然是想掀开黑纱,看看她的模样。
可那手还没碰到帷帽,“轰”的一声巨响突然炸开,那牛妖连同身边两个同伴,竟被一股强大的灵流直接震飞出去!
“砰!”重物落地的闷响震得客栈地面都轻轻颤了颤,桌椅摇晃,杯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三个牛妖趴在地上,口吐黑血,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爬起来,显然伤得不轻。
柜台后的兔耳女子见惯了鬼市的纷争,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此刻却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云惜月的目光多了几分讶异。
这姑娘瞧着柔柔弱弱,竟有如此深厚的修为,看来这几个牛妖,踢到钢板了。
云惜月没再理会地上的牛妖,快步踏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她反锁好门,才长长舒了口气。“还是胆子太小了,要是能再大些就好了。”刚才看到那些牛妖时,她的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缓了片刻,云惜月摘下帷帽,解开厚重的斗篷,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清丽的脸庞。她走到桌前坐下,摸到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
刚要凑近唇边,胃里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连忙偏过头,踉跄著找到屋角的痰盂,干呕了好几次,那股不适感才渐渐平息。
她扶著桌沿站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还算平坦的小腹。
先前她分走沈墨儒身上的修为被她分走又受了重伤。她如今躲在这鬼市,暂时倒是不用担心被他找到。
云惜月抬起手掌心上还残留着咒纹的印记。
沈墨儒手上也有相同的印记,若他想找自己,迟早会循着印记找来。
“必须尽快消除这个印记才行。”
云惜月皱紧眉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印记看着像是浮在皮肤表面,若是把这块皮肤割掉,是不是就能解除了?
念及此,她打定主意要去买一把匕首。给自己壮了壮胆后,云惜月再次走下楼,在客栈旁边的一家武器店里,买了一把锋利的短匕首。
她拔出匕首咬了咬牙,准备动手,一道身影罩过来,云惜月一惊忙抬起头。
阿月说,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究竟是何时的事?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云惜月离去前的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往门外冲。
刚走到房门处,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牢牢拉住了他的胳膊。“墨儒!你伤还没好,这是要去哪儿?”拉住他的人,正是云岚宗宗主周苍毅
沈墨儒这才稍稍回过神,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周苍毅,声音急切:“姜医修呢?姜医修现在在哪儿?”
“他自然是在宗门的医署里。”宗主见他神色不对,又补充了一句,“你找他做什么?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不能随意走动。”
话音未落,沈墨儒不一把甩开宗主的手,胸口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被牵扯,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踉跄著朝着医署的方向赶去。
医署内,药香弥漫。
姜医修正坐在桌前,低头专注地写着炼制疗伤丹药的医方。
“砰”的一声闷响,医署的房门被人狠狠撞开,沈墨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把揪住姜医修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起来。
“姜老头!”沈墨儒双眼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告诉我,惜月什么时候有的身孕?!”
姜医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愣了几秒,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惜月”,是他的夫人云惜月。
姜医修行医多年,诊治过的修士不计其数,可云惜月却是最特殊的一个——她没有半点修为。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大概是十九年前的春天。”
“十九年前”沈墨儒揪着他衣襟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记得,十九年前的春天,正是他为了冲击更高境界,闭关修炼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自然也对妻子的处境一无所知。
“我真是个混蛋!”沈墨儒猛地抬起手,狠狠捶在自己的胸口上。
伤口的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连做丈夫的基本责任都没尽到!若是那时他没有闭关,若是他能陪在惜月身边,多给她输送些灵力滋养身体,多照看她几分,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若是孩子离开的时候他在,至少还能陪着她,替她分担几分痛苦,安慰她几句可他什么都没做。
前世与云惜月相处的点滴,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幕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心如刀绞,悔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