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虚惊一场
市第一医院急诊大楼像一头张开嘴的巨兽,吞噬着清晨的慌张与疼痛。陈默冲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更深的、关于疾病与死亡的气息。
“妇产科在哪儿?”他抓住一个护士。
“四楼,左转。”护士看了他一眼,“家属别急,慢慢走。”
慢慢走?他几乎是在跑。电梯前挤满了人,他转身冲向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他急促的心跳。
推开四楼的门,妇产科三个红字悬在走廊尽头。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孕妇坐在长椅上等待,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表情平静或焦虑。陈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没有曾晴,也没有苏晴雪。
“请问……”他走到护士站,“有没有一个叫曾晴的病人?刚刚送来的,可能有出血……”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曾晴……哦,在观察室3。你是?”
“我是……朋友。”他顿了顿,“她情况怎么样?”
“初步检查没什么大碍,轻微出血,可能是情绪波动引起的。医生建议留观两小时。”护士抬头看他,“你是她家属?去那边办一下手续。”
陈默顺着护士指的方向看去,缴费窗口前排着队。他正要过去,突然看见走廊另一头,观察室的门开了。
苏晴雪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平静。看见他时,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曾晴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她……”陈默看向她身后的观察室门,“她怎么样了?”
“没事。”苏晴雪说,声音很轻,“医生说休息就好。孩子在监护仪上心跳很正常。”
陈默感到腿一软,扶住了墙壁。那种从接到电话起就紧绷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弦,突然松了,留下的是虚脱般的无力。
“没事就好。”他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沉默地站着。走廊里的广播在叫某个病人的名字,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远处婴儿的啼哭声——这些声音填补了他们之间的空白,却让空白显得更大。
“她睡着了。”苏晴雪终于说,“情绪激动加上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你们……谈了什么?”陈默问,声音干涩。
苏晴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理解,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很多。”她说,“关于你,关于我,关于孩子,关于未来。”
“然后呢?”
“然后她就突然不舒服了。”苏晴雪顿了顿,“我送她来的。她朋友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办手续了。”
陈默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女人,一个怀着孕,一个刚得知未婚夫的背叛,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她们谈了什么?指责?哭诉?还是某种女人之间才懂的、关于伤害与原谅的对话?
“晴雪,我……”
“陈默,”她打断他,“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观察室的门。“医生说两小时后可以走。你要在这里等,还是……”
“我等。”他说,“我和你一起等。”
苏晴雪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她只是走到长椅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查看什么。陈默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默的手机震动了两次——一次是张宛如的助理提醒会议,一次是林晓雅发来的餐厅定位。他都没有回。
九点五十,观察室的门又开了。医生走出来:“曾晴家属?”
陈默和苏晴雪同时站起来。
“病人可以走了。”医生说,“回去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波动,按时产检。如果再有出血,马上来医院。”
“谢谢医生。”陈默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晴雪,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曾晴走出来时,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苏晴雪。
“你叫他来的?”她问苏晴雪。
“他接到你朋友电话。”苏晴雪说,“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曾晴摸了摸肚子,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却让陈默心里一紧。“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苏晴雪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朋友在楼下等我。”曾晴说,“她刚发消息,说车已经开过来了。”
三人一起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挺着大肚子,丈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们小声讨论着待产包要带什么,语气里充满期待。陈默看着他们,感到一种刺眼的幸福。
一楼到了。曾晴的朋友果然等在大厅,一个短发女孩,看见曾晴就迎上来。
“真没事?”女孩问,眼神警惕地扫过陈默和苏晴雪。
“真没事。”曾晴笑笑,“我们走吧。”
她转身,对苏晴雪说:“今天……谢谢你。”
苏晴雪点点头。
曾晴又看向陈默,眼神停留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跟着朋友走了。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腹部微微隆起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个生命在生长,无论他是否准备好。
“走吧。”苏晴雪说。
他们走出医院。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流如织,城市完全苏醒了。
“我请了半天假。”苏晴雪说,“你想去哪儿谈?”
陈默看了看时间:十点过五分。张宛如的会议已经开始,他没有参加。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但此刻他不在乎。
“回家吧。”他说。
出租车里,两人并肩坐着,但没有说话。陈默看着窗外,想起刚才在医院的那些瞬间——曾晴摸肚子的动作,苏晴雪平静的神情,那对讨论待产包的年轻夫妻。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定格,组成一个他无法逃避的现实:他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秦羽涵:「画看过了吗?我等你到中午。」
他关掉屏幕。
苏晴雪看见了,但没问。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推开门,早晨离开时的紧张气氛还留在空气中,像某种无形的残留物。
苏晴雪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变得陌生——墙上的装饰画是她选的,沙发套是她挑的,茶几上摆着她喜欢的多肉植物。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而他像个闯入者。
“坐吧。”她说。
他坐下,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曾晴决定留下孩子。”苏晴雪开口,直接切入核心,“她说不是为了绑住你,是她自己想要这个孩子。”
陈默点头。这像曾晴会做的事。
“她说不需要你负责,但孩子出生后,你有探视权——如果你想要的话。”苏晴雪顿了顿,“她说这是孩子的权利,不是你的。”
这话很公平,公平得让人心头发堵。
“你怎么想?”陈默问。
“我?”苏晴雪笑了,笑容很淡,“我的想法重要吗?陈默,这是你的孩子,这是你的责任。我只是……恰好是你未婚妻的那个人。”
“不只是‘恰好’。”他说,“你是我的选择。”
“是吗?”她看着他,“那她们呢?是错误?是意外?还是一时冲动?”
陈默说不出话。
苏晴雪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时,玻璃与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在医院,我问曾晴,恨不恨你。”她说,“你猜她怎么说?”
陈默等待。
“她说,恨过,但现在不恨了。”苏晴雪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恨一个人太累,她还要留着力气养孩子。她说你只是个没长大的男孩,以为得到越多就越证明自己有价值。”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皮肉。
“她还说,”苏晴雪继续说,“她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从小家境不好,总想证明自己,总想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怕一旦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曾晴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或者说,女人总比男人更擅长看透本质。
“所以,”苏晴雪终于看向他,眼神直直地,“陈默,你现在想抓住什么?工作?地位?那些女人的青睐?还是……我?”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锋利。陈默感到所有准备好的话——那些道歉、解释、承诺——都碎在嘴边。
“我想要你。”他说,这是此刻唯一确定的事,“但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苏晴雪说,“但首先,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是‘想要一切’,是真正想要什么,愿意为它放弃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今天请了假,本来想了很多。”她说,“想我们这三年的点点滴滴,想你的好,也想你的谎言。想我该不该原谅你,该不该再给你一次机会。”
陈默的心脏悬在半空。
“然后曾晴不舒服,去了医院。”她转过身,“在急诊室外面等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原谅不原谅,给不给机会,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值不值得我赌。”
“我还值得吗?”他问,声音几乎听不见。
苏晴雪看了他很久。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不是证明你有多爱我,是证明你能成为一个负责的人。对曾晴的孩子负责,对工作负责,对生活负责。最后,才是对我负责。”
陈默站起来:“我愿意证明。我愿意做任何事。”
“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苏晴雪说,“今天,现在,把你手机里所有不该有的联系人都删了。包括张宛如,包括秦羽涵,包括林晓雅。不是拉黑,是删除。”
陈默愣住了。这个要求如此具体,如此实际,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做不到?”苏晴雪问。
“不是……”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那些未读信息还在,“只是工作……”
“如果一份工作需要你出卖尊严才能保住,那不要也罢。”苏晴雪说,“陈默,你总说自己没办法,说身不由己。但真的是没办法,还是你舍不得那些诱惑?”
她走近一步:“删除她们。现在。然后我们再来谈下一步。”
手机在掌心发烫。陈默划开屏幕,点开通讯录。张宛如的名字排在前面,后面标注着“京东总部张总”。他记得存这个号码的那天,她笑着把手机递给他:“随时可以找我。”
秦羽涵的号码是她用口红写在他手心里的,那天在酒吧,她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只给特别的人。”
林晓雅……是她趁他睡着时自己存的,还设成了紧急联系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记忆,一种可能,一条捷径。
他抬头看苏晴雪。她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这个细节出卖了她的紧张。
陈默深吸一口气。
他点开张宛如的联系人,按下删除键。确认。
秦羽涵。删除。
林晓雅。删除。
然后是微信。一个个对话框点开,删除联系人。张宛如最后一条信息还在:“最后一次机会”。他按下删除,那条信息永远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晴雪。
“删了。”他说。
苏晴雪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好。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去找个工作。”她说,“一个不需要你出卖自己也能做的工作。工资可以低一点,但人要活得干净。”
陈默想起京东,想起南城分部,想起可能面临的裁员。突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当一切都可能失去时,反而没什么好怕的了。
“好。”他说,“我今天就找。”
“第三步,”苏晴雪顿了顿,“去见曾晴,正式谈一次。不是给钱,不是逃避,是认真谈你们作为孩子父母该怎么相处。不管你们以后是什么关系,孩子需要一个负责任的父亲。”
这个要求比前两个更难。面对曾晴,面对那个生命,承认自己的责任——这需要勇气,一种他一直以来都缺乏的勇气。
“我会的。”他说,“今天下午就去。”
苏晴雪看着他,眼神终于软下来一点,但只是一点。
“陈默,”她说,“这不是原谅。原谅需要时间,需要你真正改变。这只是……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明白。”
“还有,”她走回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包,“我这几天搬去小雅那里住。”
陈默的心一沉:“为什么?”
“我们需要空间。”她说,“你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要不要继续。住在一起,太容易回到旧模式。”
“晴雪……”
“别说了。”她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小雅出差回来了,我去她那儿住一周。一周后,我们再见。”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陈默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不知从何帮起。
二十分钟后,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
“冰箱里有菜,记得吃。”她说,“水电费我交过了。你的衬衫我熨好挂在衣柜里。”
这些日常的叮嘱让陈默眼眶发酸。
“晴雪,”他走到门口,“一周后,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一个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动作。
“我等着。”她说。
门开了,又关上。
陈默独自站在玄关,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听着她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房间,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手机安静了。那些曾经让他焦虑、兴奋、纠结的信息再也没有了。
他突然想起梦中的教堂,想起那个被五个女人包围的自己。
现实没有给他那样戏剧化的选择。现实给他的选择是:删除联系人,找工作,承担责任。
简单,但艰难。
他拿起手机,打开求职网站。简历需要更新,他三年没换过工作,简历上还写着“京东外卖南城分部经理”。
这个头衔曾经让他骄傲,现在却像一个讽刺。
他删掉“经理”两个字,改成“前员工”。
然后他开始写新的简历,从最基础的岗位开始看起。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移到餐厅。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和晴雪谈得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回复:「她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会抓住。」
母亲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下午两点,他给曾晴发了条消息:「方便见一面吗?想谈谈孩子的事。」
十分钟后,曾晴回复:「好。老地方,四点。」
老地方是他们以前常去的一家咖啡馆,离曾晴家近。陈默提前到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曾晴准时出现,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脸色比早上好些了。
“身体还好吗?”他问。
“好多了。”她坐下,点了杯热牛奶,“医生说多休息就行。”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这种沉默很熟悉——他们分手前的最后几次见面,也是这样沉默着,等待对方先开口。
“今天谢谢你和苏晴雪。”曾晴先说。
“应该的。”陈默说,“关于孩子……我想正式谈谈。”
曾晴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期待。
“我想负责。”他说,“不只是给钱,是真正的负责。产检我陪你去,孩子出生后我会尽父亲的责任,抚养费我会按时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给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
曾晴沉默了一会儿,搅拌着杯中的牛奶。
“你确定吗?”她问,“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出于愧疚?”
“有愧疚的成分,”陈默诚实地说,“但不全是。我想……我想学会负责。从这件事开始。”
曾晴看着他,然后点点头:“好。那我们先从产检开始。下周三下午,你有空吗?”
“有。”陈默说,“我一定到。”
“还有,”曾晴顿了顿,“和苏晴雪……你们还好吗?”
这个问题很微妙。陈默斟酌着回答:“她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我正在努力不辜负这个机会。”
曾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苦涩。
“她是个好女人。”她说,“比我坚强。”
“你也很坚强。”陈默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多。”
“都过去了。”曾晴摸了摸肚子,“现在我只想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服务员送来了牛奶。曾晴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陈默,”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我躺在观察室的时候,听见孩子的心跳声。那么快,那么有力。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值得了。”
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他错过了那个心跳声,错过了很多。但也许,还来得及错过更多。
“下次产检,”他说,“我也想听听。”
曾晴看着他,然后点头:“好。”
他们又聊了一些具体的安排——产检时间、医生建议、需要准备的东西。这些琐碎的细节突然让一切变得真实:他真的要做父亲了,无论他是否准备好。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有点暗了。陈默送曾晴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去,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一天没看工作群,里面已经炸开了锅——张宛如在会上发火,南城分部被点名批评,裁员名单明天公布。
他没有点开详情,而是退出了微信群。
然后他打开求职网站,投出了今天的第一份简历——一家本地连锁超市的运营岗位,工资只有之前的一半。
按下发送键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晴雪:「到了。冰箱第二层有饺子,记得煮了吃。」
他回复:「好。你也是,按时吃饭。」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知道她在给他空间,也在给自己空间。
陈默抬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但月亮很圆。
他突然想起梦中那个逼他选择的自己。
也许真正的选择从来不是戏剧性的瞬间,而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你站在路边,决定删除一些联系人,投出一份简历,承诺一次参检。
然后回家,煮一包饺子。
在热气蒸腾中,等待明天。
审判没有结束,但至少,他不再逃避审判了。
他迈开脚步,走向地铁站。
夜晚的风很凉,但吹在脸上,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