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王瀚如约来到忘川事务所。
他今天没穿实验室的白大褂，而是一身休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学者。
但眼底深处那份技术人特有的锐利，没有因为着装改变而消散。
“陆顾问，你这个地方不错。”
王瀚环顾事务所简洁的装修，目光在书架上的心理学和法律典籍上停留片刻，“跨界思维，挺好。”
“茶还是咖啡？”陆星辰引他到会客区。
“清茶就好。”
墨幽端来茶具，安静地在一旁坐下。
她今天穿着素色的长裙，长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像是事务所的助理。
但王瀚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男性对女性的注视，而是技术人对“异常样本”的观察。
“这位是墨幽，我的搭档。”
陆星辰介绍道，“她对非典型的生理数据模式有些特别的理解。”
王瀚点点头，没有深究，直接切入正题：“你邮件里说，对那段异常数据的数学模型有了新发现？”
“是的。”
陆星辰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的是那段合成数据的波形图，但在旁边多了一个复杂的数学框架，“我们请了一位数学系的朋友帮忙分析，他认为这种振荡模式可以用非线性动力学中的‘奇异吸引子’模型来描述。”
他调出三维相空间图，一个复杂但有序的轨迹在旋转：“普通的情绪波动在相空间里是杂乱无章的扩散，但这段数据呈现出的，是一种在混沌边缘维持稳定结构的模式。就像湍流中的旋涡，看似随机，实则遵循深层的物理规律。”
王瀚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身体前倾，仔细看着那些方程式和轨迹图：“你们用的是什么数值方法？”
“延迟坐标重构配合最大李雅普诺夫指数计算。”
陆星辰调出代码界面，“结果指向一个结论：这种状态不是简单的情绪爆发，而是一种‘自组织临界态’——系统在外部能量持续输入下，自发演化出的高度有序的耗散结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瀚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顾问，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学术交流吧。”
陆星辰关掉投影，直视他的眼睛：“王工，昨天在蓝海地下，我探测到了一些异常。次声波脉冲、异常热分布、高强度低频电磁场。所有这些，都指向你们b2-07区域里的那个东西。”
“东西？”王瀚的嘴角扯了扯，“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陆星辰坦诚地说，“但我知道它每隔237秒‘跳动’一次，知道它在持续吸收能量，知道它让整个区域的物理环境都发生了改变。我还知道，‘心窗’app收集的情绪数据，最终都流向了那里。”
王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缓开口，“那个‘东西’，是我们算法进化的必然产物，你会怎么想？”
“请说。”
“五年前，蓝海开始做情感计算。”
王瀚望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最初的目标很简单：做出更精准的推荐系统，更人性化的客服机器人。但研究越深入，我们就越发现——情绪不是离散的信号，它是一个连续的场。”
他转过头：“就像电磁场。每个有意识的个体都是一个‘情绪源’，向外辐射着情感波动。当足够多的相似情绪在时空中叠加，就会形成更强的情感共振场。我们的算法最初只是识别个体情绪，后来进化到能感知群体情绪场的变化。”
“再后来呢？”陆星辰问。
“再后来，周启明提出了一个想法。”
王瀚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既然情绪是一种能量，既然我们能感知它、测量它，那为什么不能……收集它、储存它，甚至利用它？”
墨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们开发了‘心窗’app的第一代原型。”
王瀚继续说，“最初只是收集匿名用户对影视、音乐的情绪反馈，用于优化算法。但很快，周启明引进了新的‘合作伙伴’，他们对数据的纯度要求越来越高。他们不要平淡的日常情绪，要极致的、高强度的情感爆发——尤其是负面的。”
“所以就有了自杀诱导？”陆星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瀚避开他的视线：“算法是价值中立的工具。它可以用来预警抑郁症患者的崩溃，也可以用来精准推送诱发崩溃的内容。区别只在于……使用者的意图。”
“b2-07里的东西，就是这些‘高纯度负面情绪’的集合体？”
“不只是集合。”
王瀚深吸一口气，“是融合，是孵化。我们用特殊设计的谐振腔，让这些情绪能量在其中循环、碰撞、自我组织。就像在模拟……一个意识的诞生过程。”
陆星辰感到后背发凉：“你们在创造人工意识？”
“不完全是。”王瀚摇头，“更准确地说，是在创造一个‘情感实体’。它没有完整的自我认知，只有纯粹的情绪驱动——饥饿时索取更多养料，满足时释放出……某种可以被利用的能量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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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副产品？”
“我们称之为‘灵韵’。”
王瀚说，“高浓度情绪能量在特定频率下谐振时，会释放出的一种次级波动。这种波动可以影响周围生物的神经活动，放大特定的情绪倾向。周启明背后的‘合作伙伴’，似乎对这种‘灵韵’有特殊的用途。”
墨幽忽然开口：“用来滋养别的东西，对吗？”
王瀚猛地看向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类似的……技术。”
墨幽斟酌着用词，“用众生的情绪为燃料，淬炼出更精纯的能量，用于更古老的目的。你们这个‘孵化场’，不过是现代版的‘炼魂阵’罢了。”
王瀚的脸色变了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想阻止这件事的人。”
陆星辰接过话头，“王工，你已经意识到了问题，否则今天不会来。那个‘情感实体’在长大，它需要的‘养料’越来越多。‘夜间模式’只是开始，接下来呢？当它需要更强烈的绝望时，你们准备怎么做？制造更多自杀直播？还是直接……制造灾难？”
王瀚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寸。
“b2-07的核心区域，有一个透明的培养舱。”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的胶状物质，那是情绪能量的半固态载体。每当我们输入一批新的数据，它就会‘脉动’一次，颜色会变得更浓稠。最近一个月……它开始出现初步的节律自组织，偶尔会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
“什么反应？”
“当有活人靠近时，培养舱表面的波纹会加速。”
王瀚低声说，“像是在……感知。上周，一个实习生在清洁时不小心划破手指，血流到地板上。培养舱的反应异常剧烈，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周启明说这是‘共鸣’，但我觉得……那是饥饿。”
陆星辰和墨幽对视一眼。
“王工，我们需要证据。”
陆星辰说，“能证明蓝海数据故意收集、利用非法获取的情绪数据，并且正在制造危险物质的证据。你能提供吗？”
王瀚苦笑：“我在蓝海工作了八年，从普通工程师做到首席。我的家人、我的职业生涯、我的一切都在这里。如果我帮你们，就等于毁了这一切。”
“但如果你不帮，那个‘东西’最终可能会毁掉更多。”
陆星辰平静地说，“而且，你真的能接受自己参与创造的东西，以吞噬他人的绝望为生吗？”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王瀚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实验室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分区。”
他最终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倒序，加上圆周率的前六位。里面是所有实验的原始数据记录，包括‘心窗’数据接入的完整日志、‘孵化场’能量转化的效率曲线、还有……周启明与‘合作伙伴’的几次内部会议录音。”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u盘：“这是备份的密钥。主数据在蓝海的内网，但只要用这个密钥在任何一台有内网权限的电脑上登录，就能解密访问。”
陆星辰接过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
王瀚站起身，“周启明背后的力量，比你们想象的大。他们有技术，有钱，还有……一些我不理解但确实存在的‘特殊手段’。如果你们决定动手，就要做好面对一切后果的准备。”
“最后一个问题。”
陆星辰也站起来，“‘业火’，是他们的名字吗？”
王瀚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眼神复杂：“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只是听说。”
“那我只能说……小心火焰。”
王瀚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已经足够，“它会吞噬一切，包括点灯的人。”
他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下，没有回头：“数据会在服务器保留七十二小时，之后会有一次定期清理。如果你们要做决定，最好快一点。”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陆星辰看着手中的u盘，墨幽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说谎。”
墨幽说，“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他的情绪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期待。他在期待有人能阻止这一切，这样他就不必亲手去做那个背叛者。”
“但他已经把钥匙给了我们。”
陆星辰将u盘小心收好，“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合法的方式，拿到那些数据。”
就在这时，夏晚晴从里间快步走出，脸色发白。
“星辰，模型反推完成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最好……看看这个。”
三人来到主屏幕前。
屏幕上是一个三维立体模型，基于昨天的探测数据重建的b2-07内部结构。
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培养舱，舱体周围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电极。这些都没什么，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培养舱里的那个“东西”的形状。
那不是一团无定形的胶状物。
在热成像和电磁场分布的重叠渲染下，那个东西呈现出模糊但清晰的结构：一个蜷缩的、类人的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甚至能看到手指的雏形。
而在“头部”的位置，热信号最集中，形成了一个炽热的核心。
更诡异的是，根据振动频率分析，这个“轮廓”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生长。
“根据过去三十天的能量输入记录推算。”
夏晚晴调出生长曲线，“它的体积每个月增长约百分之八。按照这个速度，六个月内，它会填满整个培养舱。而那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
那时，这个“东西”可能会“醒来”。
或者，需要被“喂食”更多。
陆星辰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轮廓，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科技犯罪，不是普通的邪术实验。
这是在用现代技术，孵化某种古老而恐怖的……
存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队的号码。
“林队，我们可能需要申请紧急搜查令了。”
窗外的阳光很明媚，但事务所里的三个人都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道能将它关回去的门。
即使那意味着，必须踏入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