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情感的洪流在奔涌。
墨幽松开的第二重封印,像在灵魂深处炸开了一座千年蓄水的水库。
那些被压缩、凝固、封存的情感琥珀,在封印解除的瞬间,尽数融化、蒸腾,化作纯粹的能量风暴。
不是银白色。
是难以形容的复合色——喜悦的金黄、悲伤的靛蓝、愤怒的赤红、眷恋的月白……无数种色彩交织、旋转,以墨幽为中心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情感龙卷。
龙卷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镜面墙壁开始“褪色”,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类似水晶的原始材质。
八道连接着被困者倒影的暗红光束,此刻被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情感能量顺着光束逆流而上,汹涌地注入八面镜子。
镜中的倒影们,正在经历一场蜕变。
李明的倒影,那薄如纸片的身体像充气般重新饱满。皮肤恢复弹性,眼神重新聚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做了一个动作——现实中李明绝不会做的、有些笨拙的舞蹈动作。那是他五岁时,在幼儿园文艺汇演上跳过的舞,早已遗忘在记忆角落,此刻却被注入的“喜悦”碎片唤醒,通过倒影重现。
小雨酱的倒影停止哭泣。她脸上的银色泪痕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晕。
她对着镜面,开始说话——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谢谢你们还等着我,我会回去的。”那是她在一次粉丝见面会上说过的话,被“眷恋”碎片重新点燃。
数学老师的倒影最惊人。他身上那些发光的公式没有消失,反而开始重组、变形,从冰冷的数学符号,演变成优美的几何图案——分形雪花、黄金螺旋、彭罗斯镶嵌……那是数学之美,是理性认知背后的情感内核,被“纯粹的热爱”碎片激活。
其他五个倒影也在变化:便利店店员回忆起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兴奋,酒店清洁工想起女儿考上大学时的骄傲,更早的失踪者们,各自被封存的珍贵时刻一一浮现。
平面化进程不仅停止了,还在明显逆转。
他们的“厚度”在恢复,从二维的平面倒影,重新向三维实体靠拢。
但代价,正由墨幽一人承担。
情感龙卷的中心,墨幽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银色的长发如狂蛇般舞动。
她身上的妖纹已经失控地蔓延到全身——不仅是皮肤表面,那些纹路甚至透出体表,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类似角质层的银色外骨骼。
眼角、颧骨、下颌,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状凸起。
她的眼睛,那双银白的瞳孔,此刻正疯狂地在“人类”的圆瞳和“妖类”的竖瞳之间切换、闪烁,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痉挛。
而左手腕上,那个燃烧瞳孔的印记,已经亮到如同烧熔的铁水。
印记周围的皮肤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暗红色的纹路如毒蛇般向上蔓延,爬过手肘,逼近肩膀。
它在疯狂地抽取墨幽释放出的情感能量,试图将这些千年积淀的精华,全部转化为镜厅的养料。
“还不够……”工匠的投影悬浮在情感风暴的边缘,声音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纯度太高了……这些情感样本,每一片都凝结了数百年的沉淀!继续!释放更多!我要看看第三重封印下面还有什么!”
墨幽猛地抬头,竖瞳在瞬间定格。
那已不再是人类的眼神。冰冷、暴戾、充满兽性的杀意,从那双银色的竖瞳中迸射出来。
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某种介于龙吟与狼嚎之间的、穿透维度的嘶吼:
“滚——”
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横扫第二层。所有镜面墙壁同时炸裂,不是碎成片,而是直接汽化成七彩的雾霭。
工匠的投影在冲击中剧烈波动,几乎溃散,但肩膀上的燃烧瞳孔死死锁定墨幽,贪婪更甚。
“对!就是这种力量!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妖性!”工匠狂笑,“这才是你血脉的真相!千年前,你若肯释放这份力量,妖族王座本就是你的!何必把自己困在人类的躯壳里,扮演什么渡人者!”
墨幽没有回答。
或者说,此刻占据她意识大部分的,已经不是那个理智的“墨幽”,而是被千年封印镇压的、属于半妖血脉的本能。
那本能只想做一件事:撕碎眼前的一切,吞噬所有的能量,然后……毁掉这个囚禁她的牢笼。
她缓缓站起。银色的外骨骼在背后隆起,形成一对模糊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骨翼轮廓。
双手的利爪伸长到半尺,爪尖滴落着银色的、灼热的能量液滴。
她向工匠的投影迈出一步。
地面在脚下融化。
第三层,记忆之层。
陆星辰正目睹着这场剧变。
虽然隔着一层维度边界,但墨幽释放的情感风暴太过强烈,已经渗透到第三层。
那些漂浮的记忆薄膜被染上同样的斑斓色彩,原本冰冷的记忆碎片开始“解冻”,重新焕发出情感的温度。
而李明、小雨酱、数学老师三人,在接受了情感能量的注入后,身体的平面化不仅停止,甚至出现了轻微的“逆生长”——透明度在降低,轮廓在变得清晰。
但陆星辰没有松口气。
因为他能“感觉”到墨幽的状态。
通过左手掌心的伤口,通过那缕残留的血脉连接,他清晰地感知到:墨幽的“自我”正在被妖性吞没。那些被释放的情感碎片,虽然拯救了被困者,却也冲垮了她维持人性的堤坝。
“她撑不了多久。”数学老师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理智的冷静,但多了一丝疲惫,“情感注入只是权宜之计。,要维持逆转效果,需要持续的高密度情感能量输入。但墨幽小姐的情感储备是有限的,而且每释放一次,她自身的稳定性就下降一级。”
“那怎么办?”李明焦急地问,“我们能做点什么帮她吗?”
数学老师推了推重新变得真实的眼镜,快速思考:“情感能量需要‘锚点’才能稳定作用。就像电线需要插座,情感需要附着在具体的‘对象’或‘记忆’上,才不会快速消散。墨幽小姐释放的情感是纯粹的、无主的能量,所以才会被工匠的印记疯狂抽取。”
“锚点……”陆星辰重复这个词,大脑飞速运转,“现实世界里,有没有什么能作为锚点的东西?和这些被困者强烈相关的东西?”
小雨酱突然举手:“家人!李明有女朋友,我有妈妈,老师有妻子和孩子……他们一定在等我们!”
“对!”李明眼睛亮了,“小周每天都在等我!她说不管多久都会等!”
数学老师也点头:“我妻子……我失踪前,我们刚吵了一架。我出门时没回头。如果我能回去……我想跟她说对不起。”
陆星辰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想到了办法。
“如果我们能在现实世界,找到这些情感联结最强烈的地点,在那里制造‘共鸣’……是不是就能为情感能量提供锚点,让它们稳定下来,不再被工匠抽走?”
“理论上可行。”数学老师迅速演算,
“情感联结的本质是量子纠缠在宏观尺度的体现。如果现实世界中的强烈情感波动,能与镜像世界中的对应倒影产生共振,就能形成一个稳定的‘情感-维度’通道。这个通道可以成为锚点,甚至可以……成为我们逃出去的‘门’。”
“找到那些地点!”陆星辰立刻说,“怎么找?”
话音刚落,第三层的“天空”中,一片记忆薄膜突然剧烈波动。
那不是被困者的记忆。
是来自现实世界的……信息残影。
薄膜上映出的,是忘川事务所指挥中心的画面。
夏晚晴趴在控制台前,眼睛通红,手指在键盘上几乎舞出残影。
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能量图谱和城市地图。
而在她身边,一个虚拟投影正在说话——是赵启明,他的影像有些模糊,显然是通过不稳定的维度裂缝勉强传进来的。
“夏小姐……我们定位到了……”赵启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杂音,“根据墨幽留下的能量残迹……追踪情感共鸣的流向……全城有七个点正在发生异常的情感能量聚集……”
屏幕上的城市地图,亮起七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被困者的家庭住址。
而其中一个光点——最亮、波动最强烈的那个——位置是:老城区边缘,某栋老旧居民楼的六楼。
李明的家。
画面切换。是夏晚晴调取的实时监控(显然动用了某种非常规权限)。
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客厅里,一个年轻女孩——小周,穿着警服,眼睛红肿。她正站在一面穿衣镜前,对着镜子说话。
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口型:
“李明,今天我替你给阿姨打电话了,说你出差……你快回来吧,我撑不住了……”
“镜子啊镜子,如果你真的能通到另一个世界……告诉他,我在等他。永远等。”
说着,她伸手,轻轻抚摸镜面。
而在她指尖触碰的位置,镜面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涟漪——那是现实世界的情感波动,与镜像世界中的李明倒影,产生的共鸣!
“第一个锚点出现了!”夏晚晴在画面中大喊,“李明的女朋友,思念形成了稳定的情感通道!”
赵启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六个点……我们正在逐个确认……小雨酱的母亲在寺庙为她祈福,数学老师的妻子每天对着他的照片说话……这些情感都在汇聚,但强度不如第一个……”
陆星辰死死盯着那片记忆薄膜。现实世界正在努力,夏晚晴和赵启明在为他们铺路。
但还不够。
锚点需要稳定,需要足够强烈的情感能量去“激活”它。
而现在唯一能提供那种能量的人……
正在第二层,濒临失控。
“我们必须联系墨幽。”陆星辰转向数学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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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她锚点的事。让她把剩余的情感能量,定向注入这些锚点对应的倒影,而不是无差别释放。”
“怎么联系?”李明问,“我们过不去第二层,她也听不见我们——”
“可以。”陆星辰举起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些与墨幽血脉混合的能量,正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共振,“用这个。我的血里有她的能量,我能……短暂地,和她建立连接。”
“风险呢?”数学老师皱眉,“如果她现在意识不清,你贸然连接,可能会被她的妖性反噬,甚至被同化。”
“那就赌一把。”陆星辰没有犹豫,“赌她还记得我是谁。”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到左手掌心。
感受那缕微弱的银色能量。
感受它与远方那个暴走的意识体之间的、若有若无的连线。
然后,顺着那根线,他将自己的意识,像漂流瓶一样,抛了过去。
第二层,妖化的墨幽已经逼近工匠的投影。
她的利爪每一次挥动,都能在空间中撕开黑色的裂缝——那是维度结构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工匠的投影在裂缝间闪烁、躲避,但肩膀上的燃烧瞳孔始终锁定她,疯狂抽取她外溢的情感能量。
“就是这样!释放更多!”工匠的声音癫狂,“你的愤怒!你的悲伤!你千年积压的所有不甘——都给我!”
墨幽的竖瞳中,最后一丝清明正在消失。
她扬起利爪,准备给工匠的投影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一个微弱但无比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最深处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印”在灵魂上的低语。
“墨幽。”
“听我说。”
“现实世界有锚点。”
“李明女朋友在等他。”
“小雨酱母亲在祈福。”
“数学老师的妻子……在说对不起。”
“把这些情感,导向他们。”
“不要浪费在工匠身上。”
“我们需要……门。”
墨幽挥出的利爪,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竖瞳剧烈颤抖,银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疯狂闪烁,像有两股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她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那些涌入她意识的声音、画面、情感——小周抚摸镜面的手,母亲跪在佛前的背影,妻子对着照片流泪的脸——像一根根钉子,钉住了她即将崩溃的自我。
“陆……星辰……”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意识深处的连线,因为这个名字,骤然清晰。
“我在。”辰的声音更加清晰,但也更加虚弱——跨越维度的意识连接,正在疯狂消耗他的精神力,“用情感能量……激活锚点……制造共鸣……”
墨幽明白了。
她抬起头,那双还在人瞳与竖瞳间切换的眼睛,看向周围八面镜子。
看向里面八个已经恢复大半的倒影。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不再抵抗印记的抽取。
反而,主动地、精准地,将剩余的情感能量——第三重封印边缘那些最纯粹、最浓缩的碎片——通过印记,分流成八股。
每一股,对应一个倒影。
对应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有人正在思念、等待的……活生生的灵魂。
八道斑斓的情感光流,从她手腕上的印记中喷涌而出,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像被引导的导弹,精准地注入八面镜子。
镜中的倒影们,身体同时亮起。
不是被照亮,是从内部透出光芒。
李明的倒影胸口,浮现出小周抚摸镜面时留下的银色涟漪图案。
小雨酱的倒影额头,出现母亲祈福时香火的微光。
数学老师的倒影手心,凝结出妻子眼泪的形状。
其他五人,也各自浮现出对应的印记。
这些印记,是锚点。
是连接现实与镜像的,情感的桥梁。
工匠的投影发出愤怒的咆哮:“不——!你在浪费它们!这些原始样本应该用于完善镜厅,不是给这些蝼蚁——”
话音未落,八面镜子突然同时震动。
镜子表面,那些锚点印记开始“生长”,像根系般向镜面深处延伸,穿透维度边界,向着现实世界中对应的地点,疯狂蔓延。
它们正在打通“门”的雏形。
但墨幽的代价,也达到了顶峰。
释放完最后的情感能量,她身上的妖纹彻底失控。银色外骨骼覆盖了半边身体,骨翼的轮廓更加清晰,利爪彻底异化成兽类的钩爪。
她的脸在人类与妖类的特征间快速闪烁,痛苦到极致时,甚至出现了重影——仿佛有两个“她”在争夺同一具身体。
而左手腕上的印记,在完成了情感分流后,突然开始反向运行。
不再是抽取。
而是……灌输。
暗红色的、属于镜厅的、冰冷的维度能量,顺着印记,疯狂涌入墨幽体内。
工匠狂笑:“你以为你能控制?印记从来都是双向的!你能通过它释放情感,我就能通过它灌输镜厅的‘规则’!接受吧,墨幽——让镜厅的维度编码,覆盖你的血脉!让你彻底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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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幽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银色与暗红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她发出非人的哀嚎。
她的意识在快速流失。
取而代之的,是对镜厅的“归属感”——一种冰冷的、强制的、如同程序植入般的认同。
她开始“看见”镜厅的结构,理解它的规则,甚至……渴望成为它的守护者。
“不……”她咬着牙,用最后一丝清醒抵抗,“陆星辰……帮……”
第三层,陆星辰猛地喷出一口血。
意识连接被强行中断。
他倒在地上,耳鼻都渗出鲜血,大脑像被搅拌过一样剧痛。但更痛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墨幽那边的连接,正在被某种冰冷的东西覆盖、取代。
“她……她被同化了……”他艰难地说。
数学老师脸色惨白:“工匠在通过印记,反向写入镜厅的维度编码!如果完成,墨幽小姐的自我意识会被彻底覆盖,变成镜厅的……活体核心!”
“阻止他!”李明吼道,“怎么阻止?!”
“断开印记的连接……”小雨酱哭道,“可是印记已经和她长在一起了……”
绝望,再次笼罩。
但就在这时——
那八面镜子上,八个锚点印记,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现实世界的情感联结,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韧。
小周的等待,母亲的祈祷,妻子的原谅……这些平凡却强大的情感,通过锚点通道,反向注入了镜像世界!
八道纤细但无比坚韧的情感光丝,从镜子中射出,精准地缠绕在墨幽手腕的印记上。
不是攻击。
是……拉扯。
像八双来自现实世界的手,握住了那枚燃烧的瞳孔,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从墨幽的手腕上……向外拔。
工匠的投影发出凄厉的尖叫:“不可能——!现实世界的情感怎么可能干涉维度编码——”
但事实正在发生。
在八个锚点的合力下,印记的光芒开始黯淡,与墨幽血肉的连接处,出现了一丝缝隙。
墨幽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她抬起头,看向第三层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陆星辰在那里。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量,说出三个字。
声音很轻,但穿透了所有维度:
“炸掉它。”